第299章你叫他什么?
列女传曰: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砲格之刑。——《史记集解殷本纪》
东海镇魂人这个名头在二十年前很响,可现在早被人遗忘。无论庄周还是崔云舒,都是第一次听说。庄周之前还以为屋顶上的人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想想,可能未必。
此事来得太过突兀,孙掌柜隐藏了二十年的身份竟在今日被揭破,饶是他定力过人,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退出江湖二十年,从不过问武林之事,也从不使用武功道术,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完余生,如果阁下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在此立誓,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我终身不出一招一式,以商贾为业,以尽余年。”
孙掌柜说得极其郑重,其实这二十年来他也是这么做的,即便情况再危急,即便再受人欺凌,他也从来没用过一丝一毫的武功。
“如果邪君找你回去,你也不回?”何不凡问道。
“不回!”孙掌柜说得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他认为何不凡问这个问题是一个好兆头,或许代表有商量的余地:“我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厌倦了正邪仇杀、门户争斗,无论是武林的格局还是天下的走向,我早就不关心了。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一天一天地过日子。不管神君是不是复活,都和我没有关系。就算当着他的面,我也会这么说。”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就是神君大人是不会强迫他出山的。
孙掌柜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他在心中不断地向神灵乞求,希望能打动对面这个男人,希望能平安地渡过这一劫。他屏着呼吸,忍耐着躁动不安的心,等待着这个人的反应。
何不凡做出了反应。他皱着眉,第一句话是:“你叫他神君?”
他问这话时神情冰冷得吓人。
孙掌柜感觉自己心中的希望之火正被这种冰冷一点点地熄灭。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马上鞠躬道歉,说自己是一时口误,他甚至还可以大骂神君一顿,既能表示划清界限之意,又可博得何不凡的些许好感。
但他却说不出口。
他无法贬称那个人为邪君,更无法对神君大人侮辱谩骂。不是因为他有底线、有尊严,这些年为了隐藏身份,为了做生意,为了家人,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辱都能受,但神君不能受辱!绝对不能!
孙掌柜沉默的时间越长,何不凡的脸色便越冰冷;何不凡的脸色便越冰冷,孙掌柜便越觉得没有希望。
这种沉默给庄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叫他什么?”何不凡又问了一遍。
之前被吓呆的小丫头现在才缓过神来,她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现在很危险,她感到害怕,又不敢哭,拉住了父亲的衣角。
孙掌柜叹了口气,妥协道:“我以后都不会说这个称呼了。”
“你叫他什么?”何不凡再次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孙掌柜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有啊,我很好奇,你会不会幡然悔悟。”何不凡神色缓和了些,仿佛一个学者,颇有兴致地盯着他的研究对象。
“我后悔过去的很多事,我不该参与到那些是是非非中去。”苏掌柜落寞地说。
“你还在回避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他什么?”何不凡的声音不大,却让饭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压迫感。
孙掌柜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太长时间把自己当做一个生意人,一个普通百姓,他早已经认同和习惯这种身份,几乎忘记从武林人的角度去想问题了。事实上,只要他稍微做回常先生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他就应该明白现在的局面。
他抬头看向何不凡:“其实,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放过我是不是?上清派好像加入清平道了吧。”
武林正派目前分成两个同盟,一个是乾刚同盟,另一个便是清平道。对于孙掌柜来说,很不幸的是,他遇到了做事狠绝的清平道。当然,也只有清平道才会花大力气寻找邪派的“漏网之鱼”。
何不凡笑了几声,这几声笑让庄周有些厌恶,至于为什么厌恶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他对清平道的印象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可能他就是不喜欢何不凡这个人。其实正邪之争的对错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正派之中有好有坏,邪派之中也是如此。这个何不凡看起来咄咄逼人,让人反感,但也未必就是坏人。这个孙掌柜看起来性情不错,但谁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坏事?
庄周不便插手,也没有理由插手。但他又见了正邪对峙的场面,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场面。
何不凡笑完说:“确实是这样。即便我想放你,也放不了你。不过我可以让你在受刑前少吃些苦头,当然,这取决于你是否真的悔过,取决于你的答案。我最后问一次,你叫他什么?”
孙掌柜知道,受刑指的是受火刑。他听说过清平道执行火刑的场景,之前是绑在铜柱上,现在好像改成了石柱,据说这是盟主屈阳为了公正起见,避免受刑者在受火刑之外,又受炮烙之刑。
他突然笑了起来,与何不凡之前有些做作的嘲笑不同,孙掌柜的笑很自然,很真实,仿佛遇到了一件极滑稽、极有趣的事。
“我师父问你话呢,你笑什么!”一个青年剑客大声斥道。
“我笑他不自量啊,就凭他,就凭你们,还妄图给神君大人定个是非,你们觉得你们配吗?”孙掌柜强忍笑意,但还是发出了笑声。
“大胆妖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另一名上清派弟子怒道。
何不凡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寒色渐浓。
“整个武林都太滑稽,太虚伪,太平庸!自己虚伪,自己平庸也就算了,还要教后代子弟们也虚伪,也平庸!你们不是不知道真实,不是不知道天才。而是你们怕真实,怕真实戳破你们的虚伪!怕天才,怕天才照出你们的平庸!所以你们规定出条条框框,你们划定出是是非非!你们想让江湖只存在一种声音,那就是你们的声音!你们想让武林只存在一种是非,那就是你们认定的是非。所以呢,萎软诡脆之言盈耳,峻拔伟岸之行罕见。真正的天才被打压消磨,无耻庸才们大行其道!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高尚大义的旗帜下掩藏着无数卑鄙与怯懦!神君以无敌之资,将你们的虚伪平庸锤得破破烂烂,所以你们害怕,你们颤抖,你们攻讦,你们泼脏水,但无所谓,一群麻雀的叽叽喳喳难道会让大鹏止步吗?”<
孙掌柜穿着商贾之衣,脸上还有油污,但在他身上却已经完全找不到那个一团和气、卑微讨好的市井小民的影子,他变得年轻,有锐气,骄傲,激愤,和之前判若两人。庄周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有些似曾相识。
三名上清派弟子拔剑出鞘,恨不得将此人就地正法。
何不凡环视一周,朗声道:“这就是我们清平道为什么要对邪派削株掘根的原因!养痈成患,除恶务尽!这些人,是永远不知道悔改的!”
接着他看向孙掌柜,讥讽道:“既然你那么崇拜邪君,那怎么还说什么退出江湖?我看真正虚伪怯懦的是你!贪生怕死,还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
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大鹏飞得太高,也有看不清地面的时候。对,我是贪生怕死,因为我不想再为那些离我很远的目标和空洞的对错是非浪费生命了。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想吃熏鸡架,想和夫人一起遛弯儿,想靠在院子里给女儿讲故事,想把我的饭庄再扩建一倍,想听酒客们喝醉了闲扯淡,想在家里挖一个专门放梅子酒的酒窖......”孙掌柜说这些时脸上带着笑容,眼中略有兴奋之意,仿佛是一个市井中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袁老头听到熏鸡架时也抬起头,好像来了新菜一般。
“我不想杀人,不想被杀,不想伏在露水很重的树梢上一呆就是一整夜,不想阴谋计算,不想绞尽脑汁破解敌人的武功招数,不想身上有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不想连着骑毙几匹马,从东面赶到西面,不想无仇无怨却一言不合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庄周和崔云舒都被他真诚的愿望打动了,即便是何不凡也不免有些动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现在后悔也晚了。时候不早了,跟我们走吧。”
孙掌柜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只这么几个动作,便从感性的遐想与期冀中超脱出来,再抬起头时,神色镇定,没有一点软弱的痕迹,他轻声说道:“你们来了多少人,都现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