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常先生
孔子曰：“黍可为酒，禾入水也。”——《说文解字》
一位秀丽女子和佝偻老头儿走进饭庄。
庄周站了起来，满脸惊喜：“崔姑娘！袁老伯！”
庄周初到大梁城之时，结识了在街头卖艺的崔云舒。袁老伯则与他相识更早，他腰间的属镂剑就是袁老伯卖给他的。
“真的是你！”崔云舒快步上前，盈盈一拜。这两年来，庄周的大名早就传遍江湖，毁誉交加，争议很大。但在她心中，庄周永远是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神妙剑术，替她解围的少年英侠。
袁老头背着个大包袱，看着庄周嘿嘿傻笑，但目光很快就转到那盘酱香鸡上。
孙掌柜赶忙上来殷勤招呼。吩咐酒保添加碗筷。他人情练达，不想打扰庄周几人叙话，故而迎客言语只是点到即止，连推荐住宿的事都没有提，便安静地退回柜台。
人生的缘分有时真的很奇妙，庄周与二人自大梁一别后便再未见过，这次的不期而遇，真算得上是他乡遇故知。
庄周心情很好，与崔云舒谈谈说说。袁老头还是和上次相见一样，不愿意说话，只是吃鸡吃得不亦乐乎。
崔云舒对这个捡来的老仆很是无奈。他不要工钱，对自己非常尊重，干活也不偷懒，就是太馋嘴、太爱占便宜。和自己吃饭时还能有所收敛，毕竟要节省开支，可一遇到别人请客，袁老头可就原形毕露了。上次和庄周吃饭，他也是如此这般风卷残云，这次更甚，三下五除二就把酱香鸡啃了个干净。庄周一直感念老人的售剑之情，马上又加了瓦罐鸭、板栗蒸肉和黄豆猪蹄汤，把袁老头吃的是眉开眼笑，喜形于色。
暮天将晚，饭庄点灯，食客也渐渐多了起来。四个带剑的黄衣男子走了进来，他们一个中年，三个青年，头上绾着相同样式的发髻，步足轻捷，显是武林人士。
孙掌柜这个店开了二十年了，对江湖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热情迎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为首的中年剑客扫了孙掌柜一眼，冷声道：“不必多问，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好嘞！”
“掌柜的，赶紧布食具。”其中一人催促道。
此时酒保已经端着摆有四人餐具的托盘来到桌案边，正一一取出放置，但那人还是催促不止：“掌柜的，快些快些！”也不知道着什么急。
其实现在的布置餐具速度已经很快了，孙掌柜在这方面曾用心钻研，基本上可以达到“食客一到，配套餐具便能上桌”的程度。只不过这次来的是四个人，餐具总要依次摆放，这些人一进门就催，有些不讲道理。
可孙掌柜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要求。他一边安抚客人，一边帮酒保一起布置。
可能这注定是一场让人手忙脚乱的饭局，一个青年剑客转身解剑，准备落座，一挥手，剑鞘打到了托盘底。一下子将托盘掀落。
孙掌柜急忙伸手出抓，却还是差了几寸，只听哗啦啦一声乱响，碟盘杯筷洒了一地。
“你怎么搞的，毛手毛脚的！”那名打翻托盘的青年剑客抱怨道。
酒保神色不忿，孙掌柜一边蹲下捡餐具，一边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实在是忙昏了头！几位客官稍坐，食具马上就到！”
“快点快点！你们是木头脑子吗？”一人粗声催促道。
孙掌柜笑呵呵地鞠躬，向酒保道：“阿午，快去拿新食具！”
酒保心中埋怨掌柜的脾气太好，任人欺凌。可掌柜的对他也好啊。放眼方圆几十里的饭庄，哪有待雇工这么好的东家？便也忍气吞声，急匆匆地去拿新餐具。
庄周眉头微皱，崔云舒神色不愉，都看不惯这四人的做派，袁老头只顾啃着鸭腿，无心注意其他。
孙掌柜将食具重新装回托盘，准备拿到后厨清洗，结果被一名青年剑客绊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酒保急忙赶来扶起孙掌柜，见掌柜额头上生出一大块乌青，可见刚刚磕得不轻。
“掌柜的，你说你也小心着点啊！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开店的？”绊人的那名剑客若无其事地说道。
酒保怒视剑客。
“你看什么！”剑客凶声问道。
庄周再也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把袁老头吓了一跳。
孙掌柜脸上赶忙浮现出笑容，连连道：“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下，抱歉啊各位，耽误了大家的用餐兴致，每桌赠黍酒一壶！”他四面团团作揖，面向庄周的时候作出连连告饶的手势，脸上乞求的神色。
庄周知道掌柜的怕生事端，只好作罢。袁老头听说有黍酒，连声道好，笑得开怀。
饭庄暂时恢复了平静。
四个剑客大鱼大肉，胡吃一通，后上的几道菜肴都是随便吃几口就算，还不断嚷着要求上新菜，掌柜的依旧笑容和煦，服务周到。
“掌柜的，把手帕洗干净烫过，我要擦脸。”为首的中年剑客擦了擦嘴，把满是油污的手帕随手掷了过去。
手帕掠过几张桌案，像一只麻雀，飞向孙掌柜。孙掌柜伸手去接，可手帕打着旋，竟在最后几尺外左窜右拐，角度清奇地避开他的双手，啪的一声砸到他的脸上。一张手帕而已，竟差点将孙掌柜打了个跟头！
店内有些食客笑出声来，有些人则对中年剑客投去异样的目光。
让手帕旋转而飞，崔云舒自忖也能做到，但扔得这么远，劲道这么强，自己决计不行。尤其最后那两下拐弯变向，崔云舒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不悦道：“有这等武功，必是武林中有名号的人物，怎么如此欺侮人？”<
孙掌柜从脸上拿下手帕，身体还摇摇晃晃的，笑道：“马上就来，各位吃好喝好啊！”
庄周心知掌柜的想息事宁人，决定等四人出了饭庄，再出手教训。
此时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跑进饭庄，穿着漂亮。
“爹，娘叫你早点回家！”小丫头趾高气昂，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的。
“好好好！爹知道啦！”孙掌柜温声答道。
小丫头皱眉道..整理：“娘说你要是再晚回来，以后就睡店里吧。”
孙掌柜一脸囧态，众食客哈哈大笑。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父女俩，只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袁老头，正专注地撕咬着猪蹄。
一个是庄周，他微微侧头，好像在凝神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