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从来少圆满 - 海雪弥漫 - 严雪芥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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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从来少圆满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诗经卫风氓》

“可这树枝实在是太脆弱了。其实如果是一般的剑,我是说一般的铁剑,除了‘意难平’之外,即便是秋水剑法中刺字诀也可以承受。断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艰难。”庄周看了一眼满地的断枝,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了,用剑者不能依凭于利剑。草木竹石,凡有直道寓于其中者,皆可以为剑。你做不到这点,就不算真正体悟了剑道的‘直’字。还有,只有敛去剑痕,使剑迹无形,方能令敌守无所守,退无所退。其剑法,如影附身,如声灌耳,去留无迹,欲罢不能。我知道,这点对于你来说极不容易,你内力很好,简直是非常之好,真气更强,剑意又足,意气无双,一剑刺出,自然绚烂光华。想要韬光晦迹,敛藏锋芒,确实很难做到。”

庄周忧心忡忡地看着上窜的火苗,以前他每日练功,涵养内功和剑意,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内功和剑意的强大会成为他练剑的阻碍。他知道袁老头说的“无形剑”的好处,可既然是强大的一剑,又怎能不光芒万丈?如果减弱剑力以至于无形,又如何伤人?

袁老头看着庄周紧皱眉头的样子,笑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说你,才多大年纪,整天愁得像个老头儿似的。你看看人家。”他一指崔云舒,“傻得可爱。被人骗光家产,亲友断尽,流落江湖,却也没像你这样。”

庄周停止思考剑术,问道:“崔姑娘被谁骗了?”

袁老头望着火光,缓缓吟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这是《诗经》中一篇,讲的是女子所托非人的故事。庄周等了一会儿,见袁老头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不好追问,毕竟他无意探听崔云舒的隐私过往,但他想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所以问道:“那人在哪?报仇了吗?”

袁老头看向庄周道:“首先,她根本不知道这人在哪。甚至连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其次,崔丫头也没想报仇,她在江湖辗转五年,只是为了找到他,问他一句,当初为什么要骗她。可江湖这么大,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已经五年了,她连那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下一个五年她还是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下去。”崔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冷冷地看着两人。

庄周有些尴尬,但袁老头却很镇定:“我还是那句话,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从我被骗得一无所有的那天开始,我人生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找到他,当面问他那句话。”崔云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决绝之意。

袁老头问道:“即便问了又能怎样?”

崔云舒转向庄周:“庄公子,你之前说你创的那招‘意难平’,曾经说过,只要心不平,就要出剑,是不是?”

庄周点点头。

“那我的心就是不平,所以我就要问,有问题吗?”崔云舒眼圈微红地问道。

庄周不知该如何回答。按照道理来说,当然不能轻易放过那个人渣。但既然根本不想报仇,而那个人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总不能为了找他把自己以后的余生都搭上吧,那样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庄周知道自己即将给出的回答崔云舒不会喜欢,但他还是说了:“如果踩到了一个泥坑,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抽出脚来,然后彻底远离这个泥坑,而不是绕着泥坑打转。”

崔云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甘心。”

对于这种执念,庄周也不知该如何劝解。袁老头看着扑落的火星,突然发出一声感慨的轻笑:“这世间之事,从来少圆满。所以啊,万事莫求全。”<

庄周和崔云舒联想到各自失意之事,不由得对袁老头的话心有戚戚焉。庄周想起邪君在阳符中的一段批注,顺口背了出来:“故知人生不如意,乃恒数也!知其不可奈若何,不亦悲乎?纵有经纬天地之能、移山倒海之术,复何用哉?”

老袁头沉吟半晌,微微侧头,问道:“这是谁说的?”

“邪君。”

“说得好!说得真他妈得好!纵有经纬天地之能、移山倒海之术,复何用哉?复何用哉!”袁老头脸现狂态,高声重复道。

“复何用哉”这四个字在森林中传出回声,惊起一群飞雀。

庄周和崔云舒诧异地看着袁老头,袁老头自顾自地叹道:“剑练得好,也能经纬天地,亦可移山倒海,但剑也不是万能的。”

他顿了顿,悠然说道:“从前啊,有一个天才剑客,你们知道吗,就是......很天才很天才的那种!他怒马鲜衣,杖剑遨游,纵横江湖,全无敌手。”

庄周和崔云舒对视了一眼,隐隐猜到这个剑客的身份。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句话:“马上有花郎,窈窕世无双。”

“庄周,要说意气风流,你可不如当年的那个剑客喽!他曾一人一剑,连挑江淮七大派。也曾醉酒鞭马,误入越王王宫,在王榻上宿眠。曾在赌档里呼卢百万,击碎七宝珊瑚只为听一响。曾在酒楼上夜半狂歌,惊散楼头飞雪。曾直闯草原匈奴部落,看那名王宵猎,烽火一川明。曾在秋江上挥动剑鞘,打得云开雁避,骇浪船回。”

庄周和崔云舒听得悠然神往,只听袁老头呵呵笑道:“曾因为与人争座,一剑便毁了春满楼。”

崔云舒疑惑道:“春满楼?”

袁老头眯眼笑道:“那是濮阳最好的妓院。”

崔云舒脸微微一红。庄周想起外公说看到了花郎的剑,就是指的这一剑。

“就在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她。他是天下最有才华的剑客,而她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花魁。当这两个人相遇后,注定要发生故事。”袁老头摇晃着身体,望向天空,如饮薄醉,笑如春风。

“那日她新靓妆,佩翡翠,压鬓簪,羊脂玉,如意钗,衣紫縠衫,纱轻如云。当筵顾影,環佩叮咚,不似在人间。剑客望之不能去,连日累月,徘徊青楼,清歌奏曲,挥金弹剑,以博佳人一笑。得她垂青后,更是以一夜三千金的价格包下花魁,连包三夜,倾动满楼坐客。”

庄周心道:一夜三千金,三夜就是九千金!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崔云舒想着袁老头以前抠抠搜搜的样子,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故事里这一掷万金的剑客。

“她坐在床边,妆容卸罢,手挽青丝几缕,双腕莹白似雪。剑客立于堂中,轻舞长剑,只为挑灭那十八根红烛。她说:‘这是最后一夜了。’剑客说:‘我想买包下你今后的所有夜晚’。她笑着掰手指说道,‘一夜三千金,很多很多夜,要很多很多金,你付不起。’剑客说:‘我当然付得起’,然后带她飞上楼顶。”

袁老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彷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漆黑无星的夜晚,彷佛再一次感受到了楼顶的轻风拂面。他声音豪迈,意态超拔,大声说道:“香君,看我这一剑如何!”

“剑客说完,一剑递出,金光万丈,漫天璀璨!如无数黄金铺满夜空,照亮了整座城池。”

崔云舒听得心驰神醉,这一刻,袁老头和她想象中的花郎形象终于重合交叠,汇成一人。庄周震撼之余,回忆起外公评价花郎的剑意,用的便是‘绚烂’二字。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刹那便要夺目,瞬间便是至极!

这才是花郎的剑!

与袁老头现在教自己的无形剑恰恰相反!

庄周想起乐旷说袁老头的剑好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袁老头微笑道:“她嫁给了剑客,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本应该是故事的结尾。”他叹了口气,摇头道:“但这个故事太圆满了,而这世间之事,从来少圆满。所以故事还在继续。”

庄周和崔云舒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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