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秦魏争先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史记赵世家》
太戊午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仍是春风和煦地说道:“上国行事,果然有大国风度!那就多谢魏王与公主的好意了。我赵国也是铭感于心,一直以来,都没有损害魏国在赵商人的利益;所占魏国领土,也从不乱杀百姓,掠人产业。由此看来,两国和气,才互惠之道啊!”
言下之意,赵国尚有未使出的凌厉手段,如果魏国以毁坏赵氏留在邯郸的宗庙相威胁,那赵国肯定会采取报复措施。
两人接着又寒暄了几句,都是以极友善的言辞和口吻,进行着不见血的较量。
庄周听着双方言辞中的针锋相对,感觉有些无聊。以他的聪明,自然能听懂那些潜藏在和善话语下的暗流,可他对此却不感兴趣,觉得这样说话又累又没意思。如果说他对武功道术拥有天然的兴趣和悟性,那魏羽祺对政治也是如此。
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礼貌微笑的公主殿下,他很难把她和山顶草地上那个纯真可爱、任性调皮的妩媚少女联系在一起。再想起马车中斥责徐魁时的高贵威严,魏王宫殿中搜寻书架后的落寞脆弱,不由得感慨羽祺的多面。但不管是哪一面,她都是美丽到无可挑剔的。这倒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而是她确实很美丽。
庄周看着她精致的侧脸沐浴在昏黄的阳光下,微微有些出神。此时他注意到太戊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看来,便也对太戊午一点头。
“敢问这位公子是?”太戊午问道。
庄周作揖道:“在下庄周,见过丞相大人。”
太戊午此前已得了骑兵快马送来的密报,当下啧啧叹道:“原来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庄子!果然一表人才,神韵轻举。不怪乎世间传言,以武功而论,庄君乃当世第一!”
庄周听到“当世第一”这四个字甚是汗颜:“不敢当。武学无涯,怎敢称第一?”
“哦?庄君竟如此谦虚?那庄君以为谁可以称作天下第一呢?”
庄周突然有种感觉,太戊午在有意引导某个话题,只不过他不知道此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魏羽祺冷冷道:“丞相既知庄周,自然也该知道邪君。”这就是等于拆穿了太戊午的明知故问。
太戊午笑道:“殿下莫怪外臣多嘴,江湖盛传庄周武功已高过邪君,外臣只是好奇此言是否属实而已。”
庄周道:“我应该——”
魏羽祺抢先道:“他应该也说不准。毕竟没有真正较量过,又哪里知道谁胜谁负呢?”
太戊午用有趣的目光看了看魏羽祺,又看看庄周,点头道:“很好很好。说不定我们以后有机会能看到呢。”
魏羽祺和庄周脸色一变。
太戊午笑道:“只是无心之言,不必当真。老朽一直对武林的事很感兴趣,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庄君多多担待。”
此时只听礼宾喊道:“秦国使者到!”
十余人身穿黑色礼服,鱼贯而入。走在第一位的是秦国正使赵良,官居丞相长史之位,是公孙鞅的心腹,之前劝说赵侯、太子对魏用兵的正是此人。
“下官赵良,拜见丞相大人!”赵良一揖到地,对太戊午极是礼敬。
“赵大人远来辛苦!魏国公主殿下在此,大人正好来见一见。”
秦、魏两国在河西战场上厮杀得极为惨烈,新仇加旧恨,早就成为水火不相容的敌国。
赵良此行就是为了劝说赵国坚持灭魏立场。如今看到魏羽祺,竟连最基本的外交礼仪也不愿敷衍。他不行礼,不问好,径直说道:“魏军此前分兵两路,歼灭赵国军队二十余万,破城三十四,强占邯郸,结下何等的深仇国恨?公主如今居然还有颜面履及赵土,佩服佩服。”<
魏羽祺微微挑眉道:“天下列国,战和无常。疆场厮杀,胜败皆属常事,何足稀奇?不过婚盟之国,见死不救,以友邦为饵,自己坐收渔利,这样的事倒是难得一遇。当然,这等厚颜隐忍的神功,也非常人所能及。”
庄周心中暗笑,羽祺骂人不带脏字,你今天算倒霉了。
赵良微微一笑:“公主好口才,不过我国出兵稍迟之原因早已通报赵国,公主这番费尽心机的挑拨,怕是要落空了。”
魏羽祺道:“孔夫子说:‘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这位大人想来也是读过书的,应该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说谎也就罢了,但如果还指望别人相信这个谎话,那就是把别人当傻子耍。”魏羽祺说罢看了一眼太戊午,太戊午像与己无关一般,悠闲自在。
“公主也知道不能把别人当傻子?那您还来这儿干嘛?一群人打老虎,打到老虎只剩最后一口气,老虎说,求你们停手吧,您说该不该停手?”赵良和颜悦色地问道。
“这得分情况。如果是相亲相爱的亲兄弟打虎,那当然要打到底,以获全功。可如果是各怀鬼胎、各存心思的所谓同伴,那就不好说了。相对于受伤的老虎来说,同伴的阴险一刀才是最厉害的。”
“要么不出手,要么下死手。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赵魏已成仇雠,谁也不能保证魏国将来不会报复,公主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赵良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彷佛赵魏根本不可能和谈。
“别人不能保证,本宫偏偏可以。因为本宫和庄周是赵緤最好的朋友。”
“庄周?”赵良警惕地看向魏羽祺身边的白衣青年,问道:“你就是庄周?”
“是。”
赵良身后几个护卫向前一步。
赵良脸带冷意道:“阁下大罪滔天,是秦国通缉的头号要犯,左庶长悬赏五千金并加大夫之位,以购阁下之头。”
庄周游目四周,轻松说道:“随时欢迎你们一试。包括现在。”
太戊午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出来打圆场道:“来的都是客,赵国已为两国贵使准备好了府第,这就请诸位入城。”
关于谁先入城的问题,秦魏两国再次发生争执。
“以本宫的身份,你凭什么相争?”魏羽祺冷淡问道。
“外交以国不以私,赵某代表大秦与魏一争,有何不可?”赵良反问道。
“魏国先至,自然以魏为先。”魏羽祺断然道。
“秦国封于周平王时,早于魏国久矣。魏国先至不过一时,而秦国先封于魏数百年!先封者先入!”
魏羽祺摇头:“同爵者方论先后。《礼记》云:‘序爵,所以辨贵贱也。’魏国王爵,秦国公爵,岂有先公后王之礼?”
赵良丝毫不让:“周礼序爵亦序亲,秦赵婚盟之国,岂是他国能比?”
魏羽祺眉睫微动,庄周知道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只听她说道:“赵、魏同出晋国,渊源久矣。魏国先祖毕万与赵国先祖赵夙共随晋献公征讨耿、霍两国,赵先祖为献公驾车,魏先祖为车右,有同袍同车之谊。又岂是秦相嫁女之能比?”
公孙怡虽获封郡主,名义上被秦公认作义女,但毕竟不是嬴氏一族。魏羽祺抓住这一点,明确指出所谓婚盟,其实是秦相嫁女,而非秦公嫁女。
两人都知道今日的言辞交锋必定会传遍赵国朝野上下,所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为争取舆论支持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