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垂钓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诗经召南何彼秾矣》
渔父负手上台，发白如雪，沉静如渊，仿佛云中裂谷、雾里江湖，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成名极早，辈分极高，常乘一叶扁舟，纵情江海之上，自号“渔父”。多年来修为渐高，武功也越发精纯，凡越国武林中人，见之无不拱手低眉，毕恭毕敬。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此人对他没有任何仰视敬重之意，对即将到来的比武也没有一丁点的畏惧，连紧张、激动这些情绪都没有。这不是少年人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无畏，也不是狂狷之辈的心高气傲，更非矫情做作的装模作样，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超脱气度。渔父不明白这种气度从何而来，但对这种心境颇为欣赏。
“你是临易苏家的子弟吗？”渔父问出了台下不少人想问的问题。
“不是。”庄周答道。
“我也觉得不是。你用的擒拿手虽然有苏家折仙手的影子，但精奥之处，却非折仙手所能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功，也算不凡了。”
得渔父一句“不凡”的夸奖，是何等荣耀之事！但对面这个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连表面上的谦虚都没有。反而直接说道：“请赐教。”彷佛是等不及要动手一般。
渔父有些不快，但还是耐住性子说：“你有如此才华，年少气盛，在所难免。不过现在的你非我敌手，更何况你气血不足，亏损不小；我也不愿趁人之危，欺压后辈。这样吧，等二十年后，你我再战，如何？”
四座哗然！这句话意味着渔父认为，此人二十年后便能拥有与渔父一战的实力！这几乎是断定他将来会成为越国武林中的顶尖人物！单凭这句话，他也足以名震江湖了。
太子大为不满，恨不得让渔父当场把这小子毙了，只不过渔父地位超然，这次是为报王室旧恩而来，他也无法任意驱使，只能在心中暗骂老头子顽固。
庄周有些无奈道：“多谢老先生好意，我们还是开始比武吧。”
众人瞪大眼睛看向庄周，心道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不知好歹之人！
渔父摇头道：“你招式再奇，内力和真气的差距也是不能弥补的。所谓一力降十会，一强破万巧，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明白，多谢指点，开始吧。”庄周拱了拱手，不愿再浪费时间。
渔父见庄周有敷衍之意，心头大为不喜，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既如此固执，好吧，这样，你接我三掌，若能——”
庄周实在不想听下去了，全身真气迸发，当空一掌劈向渔父，叫道：“第一掌！”
掌风呼啸，一股骇人气浪横推而出。渔父大吃一惊，不及细想，也挥出一掌相迎。双掌相交，劲气四荡有若海啸，发出怒涛般的狂吼。
一片惊呼声中，渔父身形倒退数丈，在封剑台上犁出一条笔直的划痕！尚未及站稳之时，庄周已跃至身前，凌空下掌：“第二掌！”
渔父瞳孔一缩，只觉有如山岳加身，气息闭塞，也顾不得体面，双掌齐出！
砰！
渔父双膝一弯，身子下沉，所站之处竟塌陷两尺，碎石飞溅！
“不惑掌！你是儒家弟子！”渔父从石坑中拔出身形，脸色苍白，半身飞灰，看去有些狼狈，再无之前沉静如水的高人模样。<
台下一双双眼睛瞪到最大，若非亲眼所见，否则绝不可能相信赫赫有名的云阳渔父竟然会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小子两掌逼到这种地步！
庄周不置可否，身影闪过，已转到渔父身后：“第三掌！”
渔父双足一错，五指分开，双袖鼓起，近乎狂暴地旋转出掌，大喝一声：“扶摇翻波！”
一时间，飓风呼啸，掌力轰鸣。一股带着毁灭意味的真气横空而出，无情轰至！
这是他在海上观龙卷风时悟出的招式，可以在瞬间将掌力增强一倍！这足以将这个怪异青年一举击成重伤！
台下高手感受到这一掌的威势，脸色齐变，眼瞳震荡。
就在两掌将要相交之时，渔父突然察觉到对方气息迅速暴涨，心中警意大作！难道他刚才的两掌并没有使出全力？难道他还有保留？！
轰！
磅礴的气浪在两人周围炸开！
渔父再退三丈！直退到封剑台边缘！
台下不少人都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人硬碰了三掌，渔父竟然都在下风！
怎么可能？！就算再怎么天纵奇才，内功和真气的修为也是不能速成的，此人如此年轻，功力必然有限，怎么可能挡得住渔父的全力一击？！
渔父再也无法把这个年轻人当做一个天赋很好的小辈来看，这个小辈内功之高，很可能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不是一个可以居高临下点评勉励的后辈，而是一个堪称可怕的对手！
“老先生内功修为确实不凡。”庄周脸不红，气不喘，向渔父走来。
他这句话出自真心，刚刚的比斗可不是之前和乔晏招式上的搏击，而是货真价实、完全讨不了巧的硬碰硬。更何况那三掌一掌快过一掌，掌力递增，渔父在接连颓势之下，硬接三掌，站立不倒，连血都没吐半分，这不仅是内功深浅强弱的问题，若非有精纯扎实的内力修为，绝难办到。
但庄周这句赞许的话，在渔父听来，却十分刺耳。自己以往都是赞许别人的一方，赞许不是阿谀，不是吹捧，而是居高临下的认可，他愿意赞许别人，也享受这种感觉。可现在角色倒置，再想起刚刚高高在上的奖劝后辈，甚至准备宽大地表示“如果能接自己三掌而不倒，便自行认输”，只觉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人抽了巴掌一般。
以他的身份，和一个小辈三次对掌，三次败退，应该自行认输。但渔父并没有这么做。
他提起一口气，如一道惊雷般向右冲去。
庄周显然没料到渔父不与自己相斗反而跑向别处，立即去追。渔父盘旋转折，左牵右绕，身体拖过数道残影，让人眼花缭乱，却始终甩不掉庄周。两人你追我赶，竟在封剑台上绕起圈来。
观战席上哄然一片，渔父竟然在逃跑！用的还是他的独门身法“碎影逐波”。虽然渔父有时会突然回头，交手数招，然后再逃，但总归是在逃跑啊！
一代宗师被人追着跑，这和赖在台上有什么分别？不少崇敬渔父的后辈都接受不了眼前的冲击，道心失守，以致有梦碎之感。有些人甚至发出嘘声。
“师父，这，这真的是云阳渔父吗？他，他怎么这样！”一个南林剑派的弟子有些生气地问道。
一位长须男子摇头叹道：“老了老了还这么想不开，比武意在交流切磋，取长补短，何必用这种手段？便是赢了，又有什么光彩？”此人正是南林剑派掌门，越国八大高手之一，陆中平。
另一个弟子道：“他一直逃跑，怎么能赢？”
陆中平道：“他没在逃跑，而在垂钓。”
“垂钓？”众弟子一听都很好奇地凑了过来。只有一个黄衣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庄周的身影，彷佛忘了周遭的一切。
“有人钓鱼，有人钓虾，而他钓的是真气。这套功法名为‘垂钓登仙功’，以气为竿，以身为饵，导引吞纳，可在不知不觉间吸取对方真气。此功夺人造化为己用，稍有不虞，便有反噬之害。最关键的是这门道术的修炼方式极为阴毒，需要以童男童女为靶，练习钓气之法，害人害己。十五年前，他曾亲口和我说过以后不再使用，也不再修习这套功法，没想到......唉。”陆中平深深叹息一声。
正在此时，一直观战的黄衣少女突然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