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酌彼金罍,维以不永伤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诗经邶风柏舟》
江小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灰暗到极致的绝望,彷佛整个世界都已毁灭,没有一丝光亮,留下的只有麻木与空洞。<
“你......你想吃点什么吗?”江小棠不忍再看少年的眼神。她一直期盼少年醒来。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叫江小棠,江是江水的江,棠是海棠的棠,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小棠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有些尴尬,但很快便重新振奋精神,说道:“你伤得虽然不轻,但好好修养,一定可以恢复的!”
“你有什么想联系的人吗?或者想送的信?”
“这是武城江氏武馆,我和爹爹在鲁东滩涂遇到的你,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说。”江小棠小心地措着辞,以免给少年留下“市恩求报”的印象。
自始至终,少年都没有看江小棠一眼,仿佛他早已死去,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江小棠找来父母,江大同按照江湖规矩,抱拳道:“鄙人是武城江氏武馆馆主江大同,这是我的妻子程月如,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见少年不应,江大同与妻子对视一眼,又问道:“阁下是鲁国人吗?”
“阁下需要联系亲友吗?”
“阁下是怎么受的伤?”
少年呆滞地看着房顶横梁,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不会是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吧?”江大同疑惑道,“是不是傻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少年眼前:“这个是几?”
“爹,你干什么呀!”江小棠嗔道。
“看看他脑子出没出问题。”
“别乱说!”
“谁乱说了?说不定他伤了脑子。得找你高叔叔来瞧瞧。”
程月如摇了摇头,就算耳朵听不见,心智出了问题,但眼神也会有回应。这个少年人如槁木、眼中无光,不像是痴傻,反而像心如死灰的样子。她示意丈夫女儿不要说话,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生在世,又岂能尽如人意?你在这儿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们说。”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道:“走吧,我们先出去,让他缓一缓。”
江小棠小声道:“娘,他肩上的伤该换药了。”
见女儿又铺纱布,又浸药酒的,江大同心中不悦。怎么说自己一家也算是这小子的救命恩人,就算经脉废了,打击太大,但对他们怎么也该说声谢谢。不要求是有问必答,但起码的礼貌要有。这么不理人算是怎么回事?哎呀,会不会真是脑子坏了?废了这大力气结果救了个傻子?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少年突然侧过头,伸出手来。眼神不再麻木,而带有急切的渴望。
“你需要什么?”江小棠有些惊喜,有反应就是好事。
少年不说话,全身用力,挣扎地想要够什么东西,差点摔下床。
江大同扶住少年,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拿什么,说话啊!”
程月如拿起药酒,递给少年:“是要这个吗?”
少年一把抢过药酒,直接灌入口中。
“这不能喝!”江小棠吃了一惊,赶忙去夺酒。
“这是药酒!擦伤用的!不是喝的!”江大同抬高声音,手上比划着,仿佛对着一个耳背的老人。
少年抓着酒瓶,死命往喉咙里灌,黄色的药酒顺着他的皮肤四处漫流。
江大同叹道:“果然脑子坏了,快让老高来看看。”
江小棠好不容易抢下酒瓶,见少年还要来够,立马躲得远远的。
程月如面色平静,盯着少年的眼睛:“你想喝酒是不是?只要你说句话,我立刻给你拿酒。”
少年顿了顿,开口说了一个字:“酒。”
声音沙哑,如幽冥中的呜咽,听得江小棠心头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悲伤的感觉。
江大同恍然:“好小子,你听懂话,你不傻啊!”
程月如道:“给他拿酒。”
江小棠迟疑道:“娘,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酒。”少年又叫了一声,手按着头,面部肌肉抽搐着,清秀面庞开始颤抖,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江小棠心有不忍。程月如叹了口气,让江小棠去取酒。江小棠端来酒壶酒杯,为少年斟了小半杯。
“谁让你拿天禄春的!”江大同闻到酒香,很是生气。这可是他藏的最好的酒了!
少年像是沙漠中的旅者在长途跋涉之后遇到甘泉一样,一口喝完杯中酒,然后很着急地去够酒壶。
“不能再喝了!”江小棠把酒壶藏在身后。
“对对,伤还没好,不能喝酒!”江大同痛心疾首。
“酒......给我酒......”少年仿佛颓唐的酒徒,眉头揪起,青色的血管隐隐在额头上跳着,满是痛楚的脸上浮现出乞求之色。
“把酒壶给他。”程月如冷声道。
“娘——”
“给他!”
江小棠只好递出酒壶。少年如饥似渴地向喉咙里灌着酒,眉头稍稍舒展。
江大同见少年如此牛饮,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多少钱一两?像你这么喝纯属浪费。这几日的医药费再加上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