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神诛
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问诸内史过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清晨，楚国，王廷。
今日的朝会一开始就被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带入了争吵之中。
楚国令尹不悦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荒诞不经的讹言，也值得拿到朝会上讨论？这里是大楚王宫，不是市井巷闾！诸公是国之栋梁，不是细民匹夫！在朝堂上争论这等问题，诸公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令尹是楚国第一高官，相当于其他国家的丞相，他一呵斥，争吵的大臣们顿时息声，闭口低头，好像真觉得很羞愧似的。
“令尹大人此言差矣！”太子少师站出，朗声道：“《礼记》有云：‘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是知鬼神之事，不可不慎也。孔子时不见鬼神，故而不语。如今时移世易，越国神降，南山血屠，已传得沸沸扬扬，我等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令尹冷笑道：“诗云：‘民之讹言，宁莫之惩。’自古流言多虚妄不实，诈伪讹舛，故称讹言。小民愚昧，见猫称虎，闻一夸十之事多矣。有人称神杀大军八万，有说杀三万，又有说一指碎五万骸骨，仅我本人听到的就有四五种说法，太师采信哪种？一个江湖人，武功再高，也不能力敌万夫。便是孔子在日，能做到万人敌吗？越国军败，必是中了伏兵。成神之说，不过为了瓦解军心而已。居然还有士大夫信以为真，为之鼓吹，简直荒谬！”
令尹说到这儿向楚王一揖：“大王，此等讹言煽惑百姓，无益教化。请下令禁断，以安众心。”
熊商看了太子少师一眼，太子少师立即道：“大王！臣并非为他人鼓吹，而是为我国着想。若神降之事为真，我大楚该早做应对。闭目塞听，于事何益？”
令尹道：“大王——”
“好了。”楚王懒懒地动了动身子，对这种争论兴致不高。“你们一直说神降神降，那到底什么是神？”
见群臣不语，他直接问左徒屈庸道：“屈爱卿，你向来博学，古代典籍中有没有提到神的？”
“有。微臣所知有二，《公孙书》载：‘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以是成神。’《周史》云：‘周惠王十五年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问内史曰：‘是何故也？’内史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第一条是神话传说，《公孙书》加以辑录。至于这第二条则是正史明文。”
楚王一听是正史，来了兴趣：“有神降于莘？莘是什么地方？”
“回大王，莘在当时是虢国之地，如今属魏。”
楚王算了算时间：“周惠王十五年，那距今天得三百多年了。如此看来，世间真的有神？”
令尹马上道：“大王，正史之言，不可尽信。”
“寡人知道，就像楚史上说寡人英明神武，学究天人，其实也未必是真的。”
令尹深揖赔罪道：“老臣失言，老臣惶恐。”
楚王呵呵笑道：“开个玩笑，令尹不必当真。”
令尹素知楚王性情轻佻，所以也并不如何“惶恐”，只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屈爱卿，神到底是什么？”
屈庸道：“《易经》有云：‘阴阳不测之谓神。’故知神者，变化之极，微妙玄通，不可测量。”
楚王有些不耐烦：“简单来说就是不知道？”
“臣的确不知道。如果一定要给神下一个定义，那就是‘不可知’。不可知他的力量，不可知他的变化，不可知他的极限，不可知他的寿命，不可知他的生死......所有关于神的一切，都是不可知。”
“这也太玄了吧。”楚王嘀咕了一句，“诶？太子呢？太子怎不说话？”
“父王。”熊商应了一声，恭敬行礼。
“你对江湖的事儿比较熟悉。传言邪君成神，你怎么看？”
“儿臣相信。”
“你相信？”
“是。”
“那依你看，关于越国神降之事，我楚国该如何应对？”
“儿臣请立即组成赴越使团，前往南山调查。同时郢都戒严，盘查过往行人。多调高手侍卫，精兵锐卒，护卫王宫。”
“王儿小题大作了吧。”
“父王！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可以轻视！邪君联合五国攻魏，我国中途背约，必遭嫉恨。如果世间真的出现了神，那一定会影响天下格局——”
楚王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什么天下格局？有些危言耸听了。我大楚地方五千里，带甲数十万，后备兵源百万之众。粟如丘山，车骑楼船不计其数！自魏削之后，天下莫有强如楚国者。一个小小的江湖人物，还不配成为大楚的敌人！别说成神之说缥缈难信，便是他真的成了神，他挡得住我楚国的大军吗？一万人杀不死他寡人就派五万，五万人杀不死他寡人就派十万，十万人就不行二十万！大楚人口数百万，寡人征全楚之兵，咳唾成海，投鞭断河，神挡杀神，鬼挡杀鬼，便是黄帝临凡，天神降世，能奈寡人何？”
令尹率先称颂道：“大王英雄慷慨，气盖当世，楚国必兴！”
群臣跟颂道：“大王英雄慷慨，气盖当世，楚国必兴！”
此时一个宛如魔神般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楚王遗言，豪情万丈，当浮一大白。”
众人尽皆变色，令尹大喝道：“谁敢殿前犯驾！”
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道紫影闪进，渐渐凝实为一个相貌极其俊美的男子，墨衣长发，负手而立。
熊商心中咯噔一声，悄悄向后退去。
王座附近的一众高手拔刀拔剑，飞速护在楚王周围。
殿柱后的护卫们纷纷上前，将墨衣男子团团围住。
令尹厉声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王宫内岗哨重重，高手如云，此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没有示警？
男子淡然问道：“有酒吗？”
令尹斥道：“大胆！”
男子划出一指，令尹头颅落地，血洒金殿。
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