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遍地神国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楚辞九歌》
神君看向隐藏在大殿角落的熊商:“有酒吗?”
熊商脸刷的一白,强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来......来人,上酒!”
神君道:“你去拿。”
“谨遵神旨。”熊商作揖,双袖微微颤动。
他倒退着出了大殿,途中一连摔倒两次。一出殿门,转过拐角,便开始狂奔,可没跑两步又停住脚步,犹豫了几息的时间,拳头握紧松开,反复数次。
当他回到大殿时,神君已坐在王座之上。
熊商跪倒,高举托盘,战战兢兢说道:“此为楚国桂椒酒,请神君品尝。”
“怎么不逃啊?”神君看着熊商,语气玩味。
熊商低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神土。率土之滨,莫非神臣。臣又能逃到何处呢?”
“哈!”神君戏谑地轻笑一声。熊商身体一抖,差点弄翻他举着的酒杯。
神君伸手,酒杯凌空飞到他掌中,嗅了嗅酒香,吟道:“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这是你们楚国敬神的酒吧。”
楚俗信仰神祇杂多,其中一神名曰“东皇太一”。神君刚刚所吟,便是楚国祭东皇太一时的颂神之歌。
熊商伏地道:“自今日起,楚国禁绝淫祀,销毁伪神,全楚祭庙,唯敬神君!”
神君看着熊商,没有说话。
熊商趴在地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可能马上便要死去。此时的寂静对他来说是人生中最可怕的煎熬。
终于,神君开口了。
“巫王就你这么一个弟子,我得给他留着。但只能留这一次,你懂吗?”
熊商松了口气,发觉自己衣衫已全被汗水打湿!他再次叩首道:“谢神君不杀之恩!熊商此后,唯以神君之命马首是瞻!”仿佛担心不足以取信,他捡起一柄剑,割破手掌:“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那这个座位就还给你。”神君拍了拍楚国王座。
熊商惶恐道:“神君安坐。楚国是神君的神国,臣不过是供神君驱使的仆人而已。”
“熊商!你对杀父仇人如此卑躬屈膝,简直是楚国之耻!”
“与弑君者勾结,便是乱臣贼子!还妄想做大楚之主,做梦!”
“熊商!你卖国投敌,便是国之公敌!我大楚人人得而诛之!”
“邪君!你当我大楚无人吗?!有刺王杀驾,则必有勤王之师!我大楚泱泱七百年,忠臣义士不计其数。汝等窃国凶逆,妄想篡国,简直白日做梦!”
数名大臣站出,破口大骂。
神君看向熊商:“你是楚王,你看着办。”
熊商站起,脸色阴沉,提着剑,走向一个正在怒斥他的老臣,一剑捅去!
“熊商你不得好死!”
“大楚有太子如此,乃国之大耻!”
怒骂声与哭泣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满地人头血色的大殿中。
熊商红着眼,连杀五人,骂声哭声渐绝。
神君冷声道:“新王立,群臣参拜。”
一众臣子手忙脚乱地爬起,向站在血泊中的熊商叩头。
熊商很早便幻想过做王的时刻,可如今他真的做了王,心中却无一丝一毫的喜悦。
神君道:“发楚王令,公告天下:自周氏不德,列国专政,分裂诸夏,有自来矣。今上天垂祚,降神于下土,使九州四海,尽为神域,拨乱济民,以保永安,此天下之大幸也。令到之日,列国诸侯,世家封君,皆当归顺,遵奉神旨,至郢都朝觐。有不从命,必遭神诛。布告遐迩,咸使闻知。敬哉神谕,楚王代传。”
“谨遵神谕!”熊商弃剑下拜,五体投地。他知道,从今日起,天下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神君方才在大殿上的屠戮意味着他有能力诛杀天下任何一个君王,七大国军力再强,也护不住他们的君主。楚国用满殿的尸首给天下人做了一个证明:在神的面前,凡人卑微若蝼蚁,根本无力抵抗。
在熊商看来,伴随着楚国宫殿中的血腥一幕,天下必可传檄而定。各国除了俯首听命之外,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人,又怎么可能和神斗呢?但事实却证明他想错了。
秦国立即与魏国停战,火速撤军。秦君留下遗诏,一口气定下三十多位君位继承人,又放言:“若赢氏绝,则赠国与孟氏;若孟氏绝,则赠国与西乞氏;若西乞氏绝,则赠国于白氏;若白氏绝,则他族继之。宁丧国于他族之手,不卖国于伪神。”然后秦君便与公孙鞅离开国都,两人分开藏匿,不知藏身于何处。
燕国中燕侯虽降,但燕太子带领一部分边军,出走令支雪原,临走前在边关的墙上写了六个血字“宁死不卖社稷”。
越国也不太平。越王早在南山一战中被神君所杀,神君废越皇之位,立太子为越王,总领百越。但百越中除了扬越等数族之外,大部分部族都死守勾践王的遗命,只认庄周为主,不管王令神谕,一概不理。他们潜入深山,化整为零,各竖义旗,誓要为越皇复仇。
其中最狠的还是魏国。魏国举国为公主发丧,又向天下发布《讨邪神檄》,历数邪君十二大罪状,称邪君为“邪神”,其中有几句话流传很广:“凡人虽凡,能不屈则不凡。”“神人虽神,施强暴则不神。”“神若以人为刍狗,则人当以神为仇寇。”“侵人家国,虽神必弑!”“试看今日域中,乃凡人之天下,非神人之天下!”“邪违正,理必屈;神违人,运必穷。”“王可死,国不可破。社稷可毁,人不能屈。”号召天下各国,共讨邪神。
魏王烧毁大梁王宫,将中央官吏全部分派地方,同时分封全国侯爵以下二百一十三人,各领城邑郡县,财政军令皆得自主。民众聚兵百人以上便称“军率”,千人以上可称“将军”,化村成坞,化乡成堡,许宗族乡党,自建营壁,据险自守。大有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架势。
这从根本上断绝了掌控一人,便能掌控全国的可能。如此不惜让魏国陷入割据之势的决绝手段震惊天下。其他国家国君便是有这个魄力也不敢效仿,权一下放,国家即刻瓦解,还哪谈得上抵御外敌?也只有魏国以多年举世无敌的霸主地位凝聚起的民心民气,方敢如此放手一搏。
当然,敢于反抗神君的毕竟只是少数。赵、齐、韩、燕都无条件表示臣服,至于那些小国就更不敢反抗了。一时之间,大小诸侯纷纷改弦易辙,人间遍地神国。
即便是鲁国这样的小国也免不了被这种风潮波及,鲁国国君亲自去郢都朝拜神君,这意味着鲁国自此变为“神之国度”。可对于武城这种小地方的人们来说,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当然,也只是暂时而已。
江氏武馆内院,一个宽衣邋遢,胡茬凌乱的少年抱着酒坛,又一次醉倒在墙边。
刚刚练武回来的江小棠看到,赶忙去扶,轻声道:“不要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别碰他。”江大同沉着脸,出现在江小棠身后,“他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江家不能总养着他吧。欠钱也不还,天天问什么也不说,只知道喝酒,还得我闺女伺候着,这算怎么回事?!”
“爹,你别说了!”江小棠埋怨地看了眼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