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游骑
八年,惠成王伐邯郸,取列人。伐邯郸,取肥。——《古本竹书纪年》
恍若轰然雷鸣!仿佛天地初开!众人只见一道白光纵横闪舞,似长虹经天,若银蛇夭矫。四周尘埃大起,劲风直飞!
待尘埃落定,众人急切看去,两个身影相隔很远,都站立着,没有人倒下。谢天已收剑回鞘,庄周手执一柄断剑。
公子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谢天拔剑便能杀人,怎么会留活口?
谢天再一次问出刚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你——是谁?”
庄周的回答没有变:“无名小卒。”
谢天若秋叶掠地般直飞回公子身边,低声道:“快走。”
公子呆呆地张开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谢天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快走。”
“你打不过他?”
“不知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再打下去,我怕护不住你。”谢天拔剑大多都是一招制敌,只有很少的情况会出第二招,至于逼他出第三招的至今只有一人而已。但这个少年竟然连躲过自己必杀五击:豹头击、逆鳞击、坦腹击、双明刺、翼夹击。五击过后,自己剑气已尽,不得不收剑。此次交手,是趁着对方飞身取剑,突然袭击,虽斩断敌手长剑,迫得他无法还手,但却没能伤他一丝一毫。再斗下去,胜负实在难料。
公子知道,谢天从不说笑。低声道:“如果不单打独斗,加上十六剑士和这些府衙士卒,你有把握吗?”
谢天摇了摇头。
公子有些难以理解:“这么多人,怎么就不能......”
谢天道:“我是敢一战的,但还是之前的话,我怕护不住你。”
公子彻底气馁。他觉得很没面子,很不甘心,但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至于说两个美人儿嘛,迟些来取也不迟。想通此点,他立刻摆出一副豁达的样子,高声道:“你们赢一场输一场。最后一场,这个小兄弟虽说落了下风,但毕竟没比完,本公子最是大度,此事就算了。”他快步走出坐席,却因有些慌乱没看到玉熊席镇,被绊得差点摔了一跤。家丁赶忙上去搀扶,却被他一脚踹了个跟头。
县尉道:“公子,那我们......”
刚骑上马的公子眉头一皱:“你去忙吧。”
县尉还想再说,看到公子不愉的神色,便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心道:“正主都撒手了,我还管这闲事干嘛?陶家毕竟是大商号,商队中还有武林高手,他们此事又无理亏之处,何必去惹?”但当官的面子不能丢,他不敢和庄周说话,而是向白标道:“进了赵国境内,不许惹事,知道了吗?”
白标自然明白县尉色厉内荏,连声称是。县尉得了台阶,也安抚了白标几句,便带人离开。
庄周在商队众人的崇敬、惊讶、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回,魏羽祺左看右看,急道:“你没受伤吧。”
庄周一笑:“放心!”他抚摸着断剑,抬头望向公子远去的马队,寻找那个让他前五招都没有还手机会的可怕对手,发现谢天也正回头向这边望来。
赵緤一拍庄周的肩膀:“他打得过你吗?”
庄周想了想说:“得继续打下去才知道。谢天刚刚那杀机漫天的几招的确是惊才绝艳,但若非要猎巫,我一定会和他分个胜负。不为别的,只为他助纣为虐。”
魏羽祺、公孙怡一脸崇拜地看着庄周,感叹道:“好帅!”
赵緤道:“哎哎哎,这儿还有一个人呐!”
魏羽祺道:“赵緤,我问你,我们来时说好一起隐藏身份,这就罢了。可刚刚在危机关头,庄周因为要对付巫王,不好公开身份。可你堂堂赵国二公子,这儿本就是你的地盘,遇到不测之祸,怎么就不能亮身份呢!”
庄周道:“他没有君令,不敢擅回——”
“那都是托词。说想念父侯啦;说体弱养病;说天之庠序形势危险......只要他想,回国的借口能找出几十种来。更何况,就算真是擅回,也根本不是什么大罪过。所以,你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魏羽祺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緤。
赵緤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哪,哪有什么......”
公孙怡忽道:“他怕他哥。”
魏羽祺道:“我们知道他怕,但也不至于——”
“至于”,公孙怡认真地说,“他不是一般的怕,而是特别怕。”
赵緤的脸更红了。公孙怡真是一语中的。像魏羽祺这般从小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人自然不能理解赵緤对自己兄长的畏惧。他成长于他哥的阴影下,自幼便开始躲避兄长的锋芒,刻意纨绔,这种避祸意识与畏惧感已经深入骨髓。他有勇气与“一剑丧”谢天硬拼,却没勇气让他哥知道他回国的消息。
庄周道:“好了好了,我们身份都没暴露,危机也过去了,这不是很好吗?就别为难他了。”
魏羽祺道:“不然,那人通着官府,亮个名刺就把县尉吓成那样,肯定是赵国大有来头的人物,只怕没这么容易放手。赵緤,你说他是什么身份?”
“啊?”赵緤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还在想着公孙怡的话。
庄周道:“我们赶紧启程吧。”
商队众人收敛好尸体,便即出发。他们对庄周、赵緤二人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敢出言直询,私下里七嘴八舌的议论二人武功出自何门何派。庄周四人听到某些异想天开的推论不禁莞尔。季标头以前还敢在这四名少年标客面前颐指气使一番,经此一役,如霜打得茄子般彻底蔫儿了,行路时,刻意离四人远远的。他虽然知道这四人并非是四房旗下的,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到时候因缘际会,那两个男标客留在商队中,会不会取代自己的位置?
白标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眼力果然不错,那两人既有如此身手,绝不是普通标客;忧的是一进赵国便惹上了个不明身份的大对头,且不说折损了十人,以及由此多出的丧葬费和抚恤金的这笔开销,就说万一这对头不肯就此罢手,还有什么别的手段,那可就糟了。是以打消了住店休息一夜的念头,带着商队急进,想趁早离开林虑县。
晚云横渡,车声辘辘,商队路过一片断壁残桓的荒废孤村。这里本是人烟稠密之地,在七年前与魏国的那场大战后,已无人居住,变得破败不堪。方便拆迁的土石木料早已被附近居民拆空搬尽,只剩下几面土墙,散乱在杂草间。
商队毫不停歇地一路疾行,早已累得人困马乏,白标正犹豫是否该在此处休息一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踏地的轰鸣之声!
身后道路上,不知多少个火把在夜空中狂奔,宛似无数条火龙,蜿蜒而来。
白标叫道:“所有人下马,依墙防守!”
他知道,这么大规模的马队冲一个商队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尤其是之前那个架子很大的公子竟然真的没来找茬,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安。若来的是步兵,他们骑马而逃,可能会逃出一条生路,可他们再怎么跑也决计跑不过骑兵,即使是丢掉辎重。旷野之中,他们会像靶子一样被射杀,虽然躲在这几块土墙后其实也没什么用,但好歹拖延一下时间。但愿,但愿不是最坏的情况。
商队众人心中惊惧,自从眨眼间便死了十个同伴之后,陶家商队再无那种大商号的自信,尤其是这一天不间断的赶路让队中不少人都察觉到了领队心中的担心忧虑。他们如惊弓之鸟般躲在墙后,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是马匪就惨了。”<
马匪不像一般的山贼,山贼因为有固定窝点,还讲一些江湖上的规矩,像陶家商队这种有名气的大商队,送上“礼钱”便可放过。附近的山村,交一些保护费便可无虞。可马匪不同,他们更接近于流寇,居无定所,不怕被人报复,最是心狠手辣。男的杀尽,女的劫走。
但魏羽祺、赵緤一听便知,这不是马匪,而是官军,是正儿八经的骑兵部队。
果然,待马队更近一些,他们便看到了骑兵身上穿着的赵国盔甲!腰间配刀,背上挎弓,赵緤认出,这是赵国边境野战部队才有的游骑军!
黑压压的游骑在土墙面前不远处停了来。一个让商队众人感到熟悉和恐惧的声音传来:“本公子的两个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