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入燕
燕脂,盖起自纣,以红蓝花汁凝作燕脂,以燕国所生,故曰燕脂。涂之作桃花妆。——《中华古今注》
中山国的一处大宅中,神君手执书卷,斜倚而坐,周太子对坐,任公子侍立。
对坐的周太子姬定恨恨地说:“可恶,本来赵国应该和韩国一起归附的。此人屡次坏事,留他不得!韩国初定,乐旷不宜离开,我去追杀他。还有他养父母,或作诱饵以胁迫,或者干脆杀掉。”
任公子道:“他于失明之中仍然能杀巫王,此等实力,不可轻敌。”
“不过是用计而已,正面相敌,怎会是巫王的对手?任卿多虑了。”
任公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自从神君复活之后,姬定便俨然以天下之主自居,之前还称呼任先生,现在已彻底把自己当做下属了。
神君身披冰蓝色的绸袍,乌黑长发随意用蓝色绸带一系,慵懒之中,散发出一股难以琢磨的高贵气质。
他略一抬头,白皙的额头两侧垂下两缕发丝,黑玉般的眼睛仍然盯着竹简,淡淡地说:“定儿,你跟了我这么久,若论心智谋略,能学得我五分,可这五分之中,有两分阴狠,却不是我教的。若论道术武功,以我未入刀时的境界来算,你只学得了两成,至于现在,一成都不到。”
“师父,不至于吧。”姬定嬉皮笑脸地说。
“我问你,陈臻是怎么死的。”神君视线仍然停在书简上。
姬定一惊,笑容瞬间凝固,他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很久了,那个孟子的师弟、天之庠序的守阁人、脏兮兮的老头,还有......神君的师父。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面不改色地说:“是滕更杀的。”
“是谁指使滕更杀的?”神君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姬定应声答道:“我只是让他探明密室中有什么东西,没让他杀人。”言辞流利,像未经思考一般。
神君微微抬眼,眼中流露出不经意的精光让任公子心中一凛。姬定低着头,像是打定主意不去揣摩神君的面部表情一样。
“再问你一遍,是否为了让滕更纳下投名状,所以逼他杀陈臻?”
姬定嘴唇颤抖,想要否认,却没有勇气。
神君摇头,左手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下压。
嗡的一声!姬定感觉一股滔天巨力压来,一下便被压得跪在地上,吐出口鲜血。
任公子失色,神君的武功,竟已出神入化至此!
这股巨力没有消散,压得姬定全身如散架一般。但他想顺势趴在地上却也不能,好像有东西顶在他胸前,只能保持跪的姿势。他满脸通红,艰难抬起头,吐出几个字:“师父,我是王太子。”
神君放下书,神情冷淡:“我为你家取天下,只为换天下归一,而并非对姬姓愚忠,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所以,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在我的人这里传什么太子钧令之类的东西。还有”,神君那双绝美的凤眸射出一道寒光,“任兄、乐兄都和我平辈论交,不是你可以用臣子之礼对待的人。”
姬定又咳出一口血,不住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可以去阴谋算计,但有些人,你不能动,比如我唯一认的老师陈臻。你救我出来,这次,我饶你一命。你是我弟子,又是太子,我将来还会饶你一命。事,不过三,若你再犯,我便不留情了。”
神君的手指放下,姬定摔倒在地。任公子将他扶起,他连忙作揖道:“多谢任先生。”
“孺子可教。”神君唇角勾出一丝轻微的弧度。
姬定依旧不敢看神君的脸,低头道:“师父,先容弟子告退。”
“恩。”
姬定捂着胸口躬身退后几步,这才转身走出,他不敢走得太快,可心中急切盼望,能早一点迈出这个房间。
“等一下。”
神君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姬定耳边如雷震一般。他与师父十九年没见了,早已忘记,这个令整个江湖谈之色变、武功震古烁今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性子。神君入刀之时,他年纪还小,神君也从未疾言厉色地要求过他。他只记得这个师父风姿无双、天才横溢,保护自己,教自己厉害的武功,却忘了他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神君。
是视功名如敝履,等富贵犹浮云,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神君。
自己以伊尹、周公一类的大忠臣期许于他,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忠臣一生俯首天子,即使被责骂,被贬斥,甚至被受刑加身,也无怨怼之心。而神君龙性难驯,不会对任何一人俯首。什么天子,什么王室,在他眼中,不过是安定天下的工具而已。
姬定汗毛倒竖,他不知道神君叫住他要干嘛,他躬身等待着,神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地面上倒映出神君欣长的身影。
“伸手。”
姬定咬了咬牙,伸出手臂。神君右手两指在他手腕上一搭,神君手指冰凉,但姬定却感觉到一股暖流直冲上来,胸口顿觉轻松很多。
神君收指,一颗红色丹药弹到姬定掌中:“现在你的胸口淤血已散了五六分,再服下这药,十日内便可复原。”
“谢师父!”姬定急忙行礼,心中一阵恍惚。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揣摩我昨日那一刀的真意,我的弟子,打不过庄周怎么行?”
“弟子谨记!”姬定诚惶诚恐,“师父要走?”
“恩,乐旷的词写得有趣,最后两句连我也编排上了——‘誓杀竖子,不成归去,向神君,学那屠龙技’”神君吟罢轻笑,温暖如玉,“他出手怎么会不成?不过是开我的玩笑罢了。也不用他向我学,这次,我亲自去。”
任公子道:“就为庄周?这,这没必要吧。庄周失明之前,我不敢说。至于现在,我可以代劳。”
“不光是为他。”神君顿了顿,极好看的双眉微微一蹙,“还有——鬼谷子。”
任公子想了想说:“其实,两千里的令支雪原,他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我倒希望他能成,若是只有鬼谷,此行倒有些乏味了。”
.......
燕国位于列国之中的最北端,地广人稀,向来被中原各国称为“苦寒之地”。但在燕国人自己看来,这“苦寒”二字纯属以偏概全。燕都蓟城以南,气候适宜,土地肥沃,除了稍微冷了一点,和其他国家没有什么不同。可再往东北,以无终邑为限,两边环境就天壤之别了。
出了无终邑就是一到冬天便被大雪覆盖的峡谷高山,政令不能行,官府不能制,一路上都是千里无人的荒郊野岭,就算没遇到马匪、野兽,也得走上小半个月,才能到燕国东北的最后一座要塞——“令疵塞”。出了令疵塞,便是令人胆寒的两千里令支雪原。
燕国人自古就有一句谚语:“无后不过无终邑,活人不出令疵塞。”意思是,如果没有后代,便不要走过无终邑。因为很可能便一去不回。只要是活人,便不出令疵塞,因为出塞就一定会死。
但有四个少年,他们不仅要过无终邑,还要出令疵塞。
才十一月份,无终邑便飘起了鹅毛大雪。一辆马车碾雪入门。四个少年坐在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