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中山国策
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诗经魏风汾沮洳》
自古以来,被灭国的君主能留下性命的不多。在这不多的人中,还能复国的那就更是屈指可数了。中山国国君姬恒就算一个。他少年继位,春风得意,从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他的国虽是小国,但有两样天下闻名,一是中山的美姬,二是中山的冬清酒。一手美人,一手美酒,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姬恒想永远这样过下去。
日子如流水,无忧无虑,直到魏军的云梯搭到国都的城墙之上。姬恒仓皇辞庙,垂泪宫娥,带着残余族人逃到太行山中。从那一刻起,他终于知道,身为君主,在这乱世之中,想求个苟且偷安是不可能的。他开始卧薪尝胆,收拢旧部,等待时机,用了二十六年的时光,终于复国,定都灵寿。<
但中山国仍是小国,想在这乱世之中图存,何其艰难?逍遥自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日夜殚精竭虑与呕心沥血,青丝不再,白发如雪,“唉”,姬恒面对着绘在屏风上的地图叹了口气。
殿内烛火摇动,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中山君何故叹息?”
“谁!”姬恒猛地拔剑,这间偏殿是他的筹划密所,殿外守卫森严,不经传召,即便是亲族贵嗣,也不得入内。
一个修长的身影凭空出现,姬恒回头,只见一位风仪绝美的男子卓然而立,缎墨衣衫与他莹白无血色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龙章凤资,仿佛神仙中人。他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在下黎长君,问君上安好。”
姬恒倒退几步,巨大的惊恐感袭来,让他说不出话来。
神君也不急,负过右手,就这么等着,就这么看着,俊眼修眉,气定神闲。
良久,姬恒才强压下呼喊侍卫的冲动。殿外的鲜虞四大长老武功奇高,这人竟能毫无声息地来到此处,叫侍卫有什么用呢?他插回宝剑,说道:“此前寡人还以为贵使言辞有虚,现在看来是真的了。这等风姿,除了神君之外,还能有谁呢?”
“讨杯冬清酒喝,不介意吧。”
姬恒见到神君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倒酒的手不觉地有些颤抖,突然想到《诗经》中一句:“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他不知道神君出身如何,但他所见过的公族贵胄,没一个能及得上他半分。所谓“人中龙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若自己再年轻上三十岁,见到神君,定然要自惭形秽。
神君饮了一口,道:“好酒!冬清酒清冽甘爽,实乃酒中珍品。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能酿出如此好酒的国家,就快不在了。”
“你说什么?!”须髯如戟的姬恒勃然变色。
神君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指地图:“中山国倚太行之屏,扼冀晋之喉,凭滹沱之险,守井径之塞,占尽形势,乃兵家必争之地。然中山地薄力弱,不足自守。这就譬若三岁孩童抱黄金行于闹市之中,怎能不惹人觊觎?且中山位于赵国之中,隔赵国之地为二,使晋阳与邯郸不能相连,此于赵国乃腹心之患,赵必灭之。之所以还未出兵,不过是担心魏、韩袭其后。此前,魏、赵葛孽会盟,已经修好。现在赵使已入韩境,求与韩盟。此盟若成,赵兵必至,敢问中山君何以拒之?”
姬恒惊道:“赵使入韩,我怎不知?”
“一行六人,扮作商贾,秘密入境,中山君不知,也很正常。”
姬恒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说:“兵来将挡,我中山国十万将士,也不是任谁都可以攻破的。相距之时,寡人以厚礼结好楼烦、林胡,请其攻赵国北部;卑辞以求齐、楚来援,迫赵国退兵。”楼烦、林胡乃北方两支势力不弱的游牧部族,一直是赵国的边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这列国相吞的大争之世,尤为如此。
神君一笑:“何人为君上出此策?”
姬恒面带笑意:“如何?”
“此人可斩。”
“你!”姬恒变色。
“娄烦极北、楚国极南,指望其越千里而救中山,乃引东海之水以解近渴。娄烦、林胡互相攻伐,有仇。出兵少,不足以扰敌;出兵多,则互相猜忌。单请一方,则都怕对方趁机寻仇,必不敢出大军。再加上赵北边兵,久习战阵,乃赵国精锐,你所请北路之胡,无能为也。再者,你中山国本鲜虞族之后,虽冒姬姓,渐染华风,毕竟非中华正统。一旦你引胡以攻华夏之事传出,便相当于给各国以口实,以后列国伐你,尽可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大祸自此始矣!”
姬恒脸色铁青。
“楚与赵,地隔多国,且魏国一直视中原为禁脔,岂容楚国染指?楚国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至于引齐国为援,齐国必定出兵来救,但打退赵国之后,就未必肯走了。齐主年龄虽小,但包藏野心,不甘于困守海滨一隅,若想东出,赵、魏他暂时是不会碰的。反倒是宋国、中山,首当其冲。宋国背后有魏国,齐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能从你中山下手。这叫前驱狼,后引虎。不过到时齐君为了与赵国保留一个缓冲,说不定会留下你的宗庙社稷,只收为附庸之国,做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如此,与亡国何异?”
姬恒对神君愈加佩服,心中叹了一句:“生子当如黎长君。”说道:“这拒赵之策是一年前一个游学士子为我谋划的,我一时失察,还要授他官职,他推辞不受。我还赏了他一匹玉马。现在想来,真是书生误国啊!”
神君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当是齐国所派,娄烦、林胡、楚国,都是马虎眼。他知这三路无能为力,到时还要依靠齐国。齐君继位不久,便能布下这步棋,”神君唇角一扬,“有趣,比他爹厉害。”
姬恒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若非神君点明,我尚被蒙在鼓里。”
神君出声大笑,多了几分不羁的风流:“中山君,在我面前何必用扮猪吃象这一套?这几年你韬光养晦,装疯卖傻,其实心里对齐、燕、赵三国的野心洞若观火。也难为你利用三国矛盾,左右逢源,支撑到现在。赵国这一关你就算能过,等燕、齐战事一停,无论胜者为谁,还是要对你下手。”
姬恒一惊,随即面目松弛下来,双眼射出精光,似笑非笑地说:“所以,神君认为我中山国不应该做齐国附庸,而应该做你的附庸?”
“你是聪明人,赵、齐、燕之于中山,是睫目之患,这里地势决定的,远交近攻,你避也避不开。我不一样,就算我有什么野心,对于中山来说,祸患还离得很远。更重要的是,各大国皆以吞并为务,我则要存弱国,继绝世,领万国以朝周天子。此为联弱制强之道,我的目标是对周王室有威胁的强国,而非弱国。还有,”神君的眉毛稍稍上扬,“不是做我的附庸,而是做周王室的臣子。天下地莫非王土,天下人莫非王臣。”
这一扬眉,姬恒胆寒。
“敢问神君,若中山国投效,那赵国来犯之事如何解决?”
神君轻轻弹袖,悠然道:“我已备下两策,一在韩,一在赵。无论哪一策成,都可保中山无虞。两日后,自有分晓。”
“若两策都不成呢?”姬恒知道,如此发问有些唐突,但他不能拿国家去赌。
神君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我在,中山寸土不失。”
姬恒大喜,身子一动,随即停住,露出狡黠的神色:“那便等两日之后,再做定夺。”
神君神情淡漠:“我的旗下,不收反覆投机之人。你可以等到两日之后再定,我会另派人和你交接。不过,两方之盟,便只算利益交换。利在则合,利无则散,没有人情。寸土不失的承诺是我个人的,也会收回。”
姬恒霍然起身,一揖到地:“中山公姬恒,领中山国众,愿效犬马!”
神君一笑,展眉七分,公子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