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失明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循序,弗能易也。——《史记太史公自序》
赵二公子府内,医家云集。几乎全邯郸城的名医都汇集此处。连几个架子很大、从不出诊的医师,都被“强请”至此。他们低声讨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内室中,庄周眼蒙白色绢带,坐靠在床榻上。魏羽祺、公孙怡、赵緤、赵范四人陪在他身边,神色焦急。
终于,讨论声停。被众人推为代表、素有“百治百效”之称的名医张桢走到门口,轻声说:“二公子,请您出来一下。”
庄周道:“先生有话,在此直说便是。”
张桢看向赵緤,赵緤点了点头。
张桢道:“那老朽就直说了,公子所中之毒乃多种毒药混合而成,主为牵机,其余有钩吻、附子、狼毒,还有几种,老朽无能,辨认不出。这用毒之人实是高手,将毒药淬炼成烟,毒性翻倍,入鼻即死,公子居然能留得性命,真是福泽深厚。”
赵范喜道:“那当然,我师父是当世高手,神功盖世,哪是寻常人能比的!”
赵緤三人却知这是医家安慰病患的话术,面有忧色。
果然,张桢话锋一转:“不过公子的眼睛为此烟所中,伤了瞳神,这,这......”
“所以呢?”赵緤急道。
张桢躬身低头:“伤瞳神者失明,也就是......目盲。”
庄周顿感天旋地转,浑身无力,藏在衣袖中的左手想要纂起,却手指颤抖,握不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公孙怡眼泪夺眶而出,“周哥哥不会失明的!”
“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我师父瞎了?!你会不会医!还说什么百治百效,简直是庸医一个!”赵范抓住张桢衣襟吼道。
“你干什么?退下!”赵緤脸色惨白,呵斥道。
“哥,他说......”
“退下!”
赵范从没见过赵緤如此疾声厉色,只好松手后退,一双眼睛仍然怒气冲冲地瞪着张桢。
赵緤道:“舍弟无礼,还望先生见恕。”
“不敢,二公子言重了。”张桢面不改色地说。
“敢问先生,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张桢沉吟半晌道:“实在是无能无力。”
魏羽祺此前一直没有说话,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赵緤心中奇怪,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公主竟然如此镇定?连公孙怡都暗暗佩服,认为魏羽祺是小事上使性子,但“临大事有定气”。
魏羽祺觉得自己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厉害,只是庄周现在需要自己,她无论如何都要稳住阵脚。再说,这事比起两人生死离别要好得多。庄周冷,她就做阳光;庄周站不住,她就做拐杖;庄周看不见,那她便是庄周的眼睛。做为庄周眼睛怎么能慌乱无措呢?
她拉起庄周的手,温声道:“放心,魏国医官黄文庭医术高超,一定有办法。”
庄周握着魏羽祺柔滑的手掌,心境渐至平和。
公孙怡擦干眼泪,精神一震:“对,还有秦国太医令李醯,擅长针灸之术,秦公多年的头疼病就是他治好的。天下名医那么多,我们一个个访过去,总会找到能治的。”
张桢乃赵国医家中执牛耳者,医道高明。否则怎能只凭患者双眼,便能推究毒烟大概为何物?听到两个姑娘的话,心中一阵冷笑,口中道:“黄、李二人皆医林妙手,老朽素有耳闻,说不定他们有法子。还是三公子说得对,我是庸医一个,‘百治百效’的话再也不敢提了。”
庄周听出这老先生心中有气,拱手道:“人力有时而尽,天命如此,强求无用。我的眼睛当时就被毒瞎了,与先生医术何关?譬若人死求医,医术再高,也是枉然。先生大才,何必自贬?多谢您费心了!赵緤,帮我好生送先生出去。”
张桢走了两步,突然回身,道:“公子年纪轻轻,重挫如此,还能有这样的胸怀气度,老朽佩服。那老朽也说句狂妄的话,黄、李医术虽高,却也未必能超过我。公子伤在瞳神,就是请再多的名医也是无能为力。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能治好公子的眼睛,那恐怕只有神医扁鹊了。”
“神医扁鹊?”几人都听过此人大名,但说法不一,有说根本没有这个人的,有说他早就死了,有说他是骗子,有说他已经二百多岁了,有说他是武林高手,有说他是鲤鱼托生,还有说他是鬼谷子的挚友......说法林林总总,让人难以信从。故而人人都听过扁鹊那神乎其神的治病事迹,但要说列举真实存在的天下名医,任谁也不会想到他。
张桢捻须道:“对,我知道,有很多人认为他只是传说人物而已。但我三年前在燕国蓟都游医,亲眼见过一个采参客,那人说他曾遇林火,差点被烧死,双眼也被熏瞎,最后为扁鹊所救,替他拔出火毒,治好双眼。据他说,扁鹊就住在燕北碣石山中的一处山谷中。我当时就想去拜访,但要去碣石山,便需先出无终邑,到达令疵塞,再穿越两千里的令支雪原!”
“无终邑之外民风彪悍,匪盗横行,凶怪屡出,又常有胡人游弋。而令支雪原更是可怕,积雪长年不化,奇寒无比,人迹罕至,我就是有十条命,也到不了碣石山。只好作罢。这也是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们扁鹊之事的原因。二、三公子身份尊贵,两个小姐也绝非寻常人家之女,若真是在求医途中出了什么差错,我怕会受到牵连。更何况这是三年前的消息,现在扁鹊是否还在,我也不知道。”
赵范道:“此事真伪难辨,那个参客说不定是在编故事。”
张桢冷冷地说:“我虽是庸医,是否有烧伤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范正要反驳,魏羽祺道:“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
......
夜,送走了抹了好些眼泪的赵范,魏羽祺、赵緤、公孙怡开始商量去燕国的事宜,赵緤让两人先带庄周走,自己斗剑日之后,再轻骑追赶,与三人汇合。庄周突然道:“我不走。”
“什么?”三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赵緤,你一个人搞不定。”庄周平静地说,“再说,我还要猎巫。”
最后这句话仿佛平空一个霹雳,把三人吓了一跳,看看庄周,又互相对望,不知该如何措辞。
沉默半晌,还是赵緤最先开口:“兄弟,我知道巫王不是你对手,但咱们没必要非得在这时候对付他,以后机会多的是嘛。”
“对对对”,公孙怡急忙接口道,“让他多活一段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凭你的武功——”
庄周微笑道:“你们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我知道,就算我没失明,与巫王对战也不能说是有万全的把握,只能说赢面比较大。现在瞎了,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魏羽祺心疼地说:“庄周,你别灰心......”
庄周轻声道:“可谁说,瞎了就杀不了巫王呢?”
......
一间挂有帷幕的暗室内,一人单膝跪在帷幕之外。巫王五指分叉相合,放在干瘦的颌下,眯起眼睛道:“这下你家主人满意喽?一个瞎眼的庄周,再也坏不了事了。”
“全仗先生神机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