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属镂剑主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孟子离娄上》
贺奔愕然。万岁帮帮众笑声顿息,在这位以杀伐果断、笑里藏刀著称的堂主面前,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当作反面典型。
但凌虚门的几个人可不管这些,仍在放肆地偷笑。
族长几乎要被吓晕过去,虽说这个女儿一直精灵古怪,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惹出什么大祸来。正想当着众人的面痛打她一顿,演出苦肉计,兴许能蒙混过关的时候,小雪又向掩面而笑的凌虚门弟子说:“这句话也是给你们的。”
语不惊人死不休!
族长如坠冰窖。
两大派的人面面相觑。贺奔首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紧接着,两拨人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马上的人笑弯了腰,马下的人都惊恐到极点。
族长横下一条心,站起来一把扯过小雪,将她怀中的黄剑扔到地上,哀求道:“各位大人行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才六岁,什么也不懂!”
小女孩执拗地挣脱着:“庄哥哥就是这么说!”
笑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止。族长发现,那些“大人物”们都吃惊地望向这里,贺奔与裴鼎身子前倾,似乎在凝神看着什么。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到被他扔到雪中的那柄剑上,那柄奇怪的,长着刺的黄剑。
贺奔嘴唇抖动了两下,环视四周,手不自觉向刀柄靠去。但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两拨人的手都放在缰绳上,马蹄有些不安地踏着地面。族长在这群人脸上,见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不过了,这是弱者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时特有的慌乱与惊恐。
裴鼎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姑娘,你刚才管那个人叫什么?”语气很不自然。
“庄哥哥。”被父亲死死抱住的小雪轻声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有如雷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属镂剑主姓什么。
贺奔与裴鼎都心生退意,但谁也不肯先走。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连人都没看到。万一这剑是假的呢?万一有人冒充呢?万一不知是谁捡了柄剑,就在这儿装神弄鬼呢?<
裴鼎拱手,朗声道:“是庄先生在此吗?在下凌虚门裴鼎,冒昧相扰,望祈一见。”
等了一会儿,只有轻风吹过雪地的沙沙声,并无人回答。
贺奔胆子也大了一些,小心措辞道:“鄙帮仰慕庄少侠已久,如能赐见......”
话音未落,躺在雪地里的属镂剑突然立了起来!
人人心中闪过三个字:蚩尤术!
贺奔调转马头就开始狂奔!众手下紧随其后。裴鼎等人本来还想再等等看,但一见这架势,连药草都不来及拿,回马便走!
令支族人目瞪口呆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骑客在雪地上拼了命地策马急驰,仿佛有人追赶一般。
万岁帮的人不管不顾,一口气跑出近百里之远,回头看去,确定没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贺奔手下一人道:“堂主,不是有传言说他瞎了吗?要不咱再探探虚实?”
“探个屁!”贺奔怒骂道,“瞎了你就敢上?传言还说他瞎了之后杀了巫王!这种人瞎不瞎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回去听副帮主示下!”
帐内,庄周松了口气。他刚刚给赵緤、公孙怡两人输送真气,亏损甚大,凌虚门和万岁帮的名头他早有耳闻,这次来的也不知有多少高手,既然要战,那就最好等到自己真气恢复之后。所以他才让小雪带上属镂,先吓退他们再说。
族长让女儿请出庄周,令支族人呼啦一片跪了一地。他们此时已经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庄公子”大有来头,否则怎能仅凭一柄剑和一个“滚”字,就能吓退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但再有来头的人,在雪原之中,恐怕也做不成什么。
这一次,族长不再隐瞒,他先给庄周讲述了令支族采药上贡的来龙去脉、几代人的辛酸血泪,言罢已是老泪纵横:“庄公子,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令支族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我们有一个请求,请您一定要答应!”
“你们对我和我朋友有救命之恩,有事尽管吩咐就是,庄周一定照办。”
“请你们速速离开这里,我会派人为你们引路。”
庄周愣住,小雪叫道:“爹,你干嘛!”
族长道:“令支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自己世世代代都这样,只能认命了,但我们不能再连累恩公,那两大派的人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罢手,下一次会带更多的人来,即使他们不来,还有流州宫的那些仙人们,那可是真正会飞的仙人啊。人怎么能与仙斗呢?庄公子您这么年轻,伤又没好,眼睛又......我们......不能拉您一起陪葬。”
庄周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们怎么办?”
族长深吸了一口气:“我准备抽签抽出十个人来,交给他们,希望他们能放过我们。”
“那如果他们要小雪呢?”
族长指甲掐进肉里:“也给!”
“好!”庄周突然一掌将族长击飞!
族人们都吃了一惊,庄周冲进人群中,出手如风,将一个个族人扔到雪中。人群顿时大乱,四散奔逃,庄周听音辨位,将试图逃走的人一个个打倒。小雪吓得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哥哥怎么突然形同疯魔。
庄周突然喊道:“所有人都不许站起来!”
有几个人踉跄爬起,庄周双臂一张,气流扩散开来,震得漫天飞雪,站起的人又都摔倒。众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以。
“庄周!你要干嘛!”魏羽祺抱住正在哭的小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记得趴在地上的感觉!冰凉、屈辱、没有尊严、任人宰割,这就是不站起来做人的感觉!”庄周吼道,“你们以为你们是因为弱小才被那些人如此欺辱吗?不,是因为你们太过顺从,顺从得让敌人们都觉得你们不值得尊重!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们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怎么能得到他们的尊重?你们知道吗?他们其实是不敢对你们大开杀戒的,因为你们不止为他们一个门派采药,如果把你们杀光,不怕另外两个门派找麻烦吗?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用暴力的办法折磨你们,恐吓你们,磨光你们的反抗意志,让你们世世代代做他们听话的奴仆!”
族人们脸上发烧,低下头去,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一般。
庄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显温和:“我小时候从学堂回家,几个比我大的孩子把我拦住,要我的小木猪,我害怕他们,就给了他们。第二次他们又要我的兔毛笔,我也给了他们。第三次他们要我学狗叫。我突然明白,面对强暴,退缩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我发疯似的和他们厮打,最后被揍了一顿,但两个人都被我咬伤了。以后他们便不再来欺负我了,因为他们知道,欺负我,有可能会被咬伤。”
“我知道,你们反抗的代价很大,比被揍一顿要大得多。可你们得到的可能会更加珍贵。那就是有尊严地活着,站起来活着,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能站着做人,就为了不让那些王八蛋称心如意!”庄周手掌轻颤,声音回响雪地之上,也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中。人人都觉得,胸中有什么被冰封了许久的东西,在一点点苏醒。
“人不是因为强大而站起来,而是因为站起来而强大。”庄周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们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跟那些王八蛋们赌上一把,如果赢了,就站着活。如果输了,便站着死!”
众人站起,热泪盈眶,高喊道:“我愿意!”
风声猎猎,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