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时无英雄
昔帝喾时患犬戎入寇,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吴将军头者,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名曰盘瓠,遂衔其将军首而至,乃以女配之。——《通典边防》
“贤侄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好家伙,连称呼都改了!
庄周急道:“苏伯伯,此事万万不......”话没说完,又继续咳了起来。
苏明笑道:“别急别急,又不是要马上拜堂,我们从长计议。”
“万万不可,我,我实在......”
“伯伯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不怕得罪你,跟你说些掏心掏肺的话。你与魏公主的事呢,我有所耳闻。他们王侯之家,对门第相匹的讲求甚为苛刻。你闯宫之前,魏王便不可能答应你,你闯宫之后,他就更不可能应你了。否则岂不是颜面扫地?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直接无视魏王,带她私奔,就算魏国高手源源不断地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大可藏到哪个小地方,安静地过些小日子,被发现了再走就是了。以你的武功,他们想抓你也没那么容易。”<
“可你真的忍心让魏公主吃这份苦?这可不光是颠沛流离的问题。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野合,则父母国人皆贱之。你等于让她丢掉她过去所拥有的一切,不要父母,不要魏国,忍受国人的唾弃和责难。自古及今,你可曾见过哪一朝哪一国有私奔的公主吗?”
庄周神色一动,沉默不语。
苏明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穿貂领披风的姑娘便是小公主吧。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也难怪你放不下。但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相守,现实如此,一腔热血到最后换来的可能只是两个人的痛苦。你朋友的诗里有一句很有些玄理,‘相濡以沫,不如江湖相忘’,两条鱼搁浅在泥中,没有水,与其互相用唾沫湿润身体,以求苟活,不如各自回到湖水中自由自在。我承认,我这些话有我一部分要招得佳婿的私心,不过我也确实是为了你好,魏国强横,魏主独断,你是难得的人才,在哪都可以大展宏图,实在不必去趟这混水。我们临易苏家虽然比不上魏氏王族,但也算是正经的老牌士族,你娶了我女儿之后,无论是想走仕途还是......”
庄周突然打断道:“苏伯伯,我以前抄书的时候抄过一个关于盘瓠的故事,您听过吗?”
“愿闻其详。”
“五帝高辛氏之时,畜一五色犬,名曰盘瓠。盘瓠爱慕帝女。时戎吴作乱,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级者,赠金千斤,封邑万户,赐婚公主。盘瓠衔得一头,径造王阙,竟是戎吴将军之头。帝终以女妻之。”
苏明默然。想了想道:“上古神话,怎能当真?”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我总能想到办法的。”
苏明望着这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可惜”。也不知他是为自己没收得一名贤婿可惜,还是为这个年轻人放着坦途不走,却非要选择一条艰辛无比的路而感到遗憾。
令疵塞是燕国东北境最后一座要塞,分南北两门,北门甚是冷清,有时甚至几年不开。因为北门之外,便是令人谈之色变的两千里令支雪原,既不会有人要出,也不会来人要进。相比之下,南门便热闹得多。因为它正对着无终邑方向,过往的商客行旅进进出出,都经此门。这一日清晨,一支二十人的旅队抵达了南门。
门外,十六个身穿青绿短袄,下踩黑靴,腰佩长剑的人正垂手肃立。身后,一个神情孤傲、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骑一匹黑色神骏,凝望远方。
“参见少爷!”十六人一齐抱拳躬身。
乐云神清气爽,下马快步上前,向中年男子作揖道:“小侄惭愧,竟劳动三叔大驾!”
此人正是乐家家主之弟——乐风。乐风常年闭关修炼一门厉害的功法“乾坤三叠”,很少与人交手,是以江湖上名气不显。但乐云知道,自己这个三叔其实武功很高,只不过从小被那个逐出家族的二叔乐旷压得抬不起头来。传闻乐旷不顾家族反对,坚持要娶的那个寒门女子,便是死在他的手里。
后来乐旷一人杀进乐家宗庙,乐风与几个长辈联手围攻,还是被打得一败涂地。临走前,乐旷用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可能是留下了心理阴影,性子越来越孤僻,不走江湖,也不与人切磋,只是一个人闷起来,闭关修炼,发誓下次见到乐旷,要一雪前耻。这次若非是家主有事,来的又是自己的亲侄子,他怎么也不会亲自接应。
乐风道:“敢出无终邑,不愧乐家姓氏。走吧。”
“三叔等等!我路上结识了一个朋友,给您引见”,乐云回头叫道:“庄兄,临别在即,过来一叙!”
庄周被魏羽祺扶着下了车,魏羽祺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乐云全当没看见。结识像庄周这样声名鹊起的高手,自己颇觉脸上有光。只不过他显摆错了对象,若是他父亲在这儿,定会赞许他善于交际,说不定还会邀请庄周小住。可三叔性子孤傲,不喜社交,更不喜欢什么江湖传闻。
面对庄周依礼拜见只是扫了一眼,冷冷地道:“你就是庄周?看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话要放在冰雪暴前,乐云是一万个赞同,但现在不同了,他既见过庄周的实力,又和庄周攀上了交情,那庄周便是自己的颜面啊。没等庄周开口,乐云马上道:“三叔,庄兄道术,确实是——”
“我问你,乐家家规第六条是什么?”乐风并没有兴趣听这个侄子吹嘘朋友。
乐云一惊,心下埋怨三叔不给他面子。为了避免局面更加恶化,便道:“三叔,我知道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你不会连家规都不记得了吧?”
乐云尴尬地偷瞄了一眼庄周,小声道:“记得。”
“念出来。”
若非这人是自己的三叔,乐云真想揪他下马,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道:“交友必慎。不孝不忠不交,奸邪外道不交,匪类宵小不交。”
“你说谁?”魏羽祺怒道。
庄周感受了一股雄浑气机的涌动,急把魏羽祺拉到身后。
乐风双眼精光大盛:“想动手?”他最恨的二哥投入邪君座下,自然把学了蚩尤术的庄周看做是和乐旷一党。巴不得找机会把这暴得大名的妖邪青年一举打回原形。
庄周摇头道:“告辞。”拉着魏羽祺就往回走。若是往常,魏羽祺定要反唇相讥。现在和庄周一起久了,处事也沉稳了不少,只不过回头朝乐风做了个鬼脸。
乐风长叹一声:“时无英雄,竟使此竖子成名!”
乐云也不知三叔如今的武学境界到底进步到何种程度,但庄周可是能一人独抗冰雪暴的,三叔再厉害,遇到这样的奇伟天才,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
乐风催促乐云随自己进城,苏静朝他微微挥手,算是拜别。乐云打量着不愿跟自己一起走的苏静,心道:“女人真是善变,之前还对我百般讨好,现在又一副大家闺女的矜持姿态。切,我乐云还缺女人吗?只不过这么笔直的美腿,倒是少见。若非她苏家势力不小,还与自己家有亲谊关系,担心沾手后不好脱身,早就把她吃到嘴里了。”乐云微觉遗憾,也挥了挥手,随乐风入城。中年文士紧随其后,看来已被乐家收用。
在城门口,庄周与李校书等人作别。小居哭得厉害,临近令疵塞时,他在路上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庄周道:“我这一路太凶险,不能带着你,你家地址我已经记住,你回去以后好好练功,等江湖上太平一些,你也长大一些,我再来传你新的功夫。”小居哭声不止,庄周哄道:“说不定为师什么时候成立一个新的门派,你就是本门大弟子,到时候我还得让你来管理门户呢,身为大师兄,总哭鼻子怎么行?”
这句话果然管用,小居立马连抽鼻子,忍住哭声。羊裘老头带着小居往令疵塞东南方的李家沟走去,他看一眼抽抽搭搭,不断回头眺望的孙子,心想:这次带小孙子去祭祖坟可是没白去啊!路上遇到个活神仙,还收了小孙子做弟子!当真是祖坟冒青烟!
苏明上前,向庄周道:“贤侄,你什么时候来临易,一定要去我家坐坐,不管婚事成不成.....”
“婚事?什么婚事?”魏羽祺像一只小白兔一样,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庄周磕磕巴巴:“没......没什么。”心中暗道:“大叔,你别坑我呀!”
苏明坏笑一闪而过:“贤婿,不不,贤侄,一时失言,以后有机会再谈,这就告辞了。”
苏明走远,却不离开,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魏羽祺怒道:“庄周,这是什么意思!”
庄周支支吾吾:“他确实有意......但,但.....我拒绝了呀!”
“贤婿都叫上了还说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