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一个班级
九月初,依旧裹挟着盛夏的余威,空气燥热粘稠。
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地编织着夏末的喧嚣。
宁晏压低了黑色的棒球帽檐,帽檐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她像一尾沉默的鱼,灵巧地穿过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新生人潮。
修长清瘦的身形在人群中本就显眼,她甚至无需像旁人那样费力踮脚,伸长脖子,只略一抬眼,目光便精准锁定了张贴在最上方的“高一二班”名单。
墨色的毛笔字手写的名单里,“宁晏”二字以一种近乎烫金的醒目姿态,赫然排在首位。
那位置,像某种无声的加冕,又像一道刺眼的靶心。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
教学楼前的银杏叶尚未染上秋色,依旧青翠,却在热风的鼓噪下不安地沙沙作响。
宁晏望着近在咫尺的的高中部,忽然想起初中开学时,操场上总飘着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有人追着发小的书包满场跑,有人蹲在梧桐树下辨认蚂蚁搬家的路线。
而此刻眼前,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高中生们,脸上写满了目标明确的紧迫感,没有人会为了一点新鲜感而驻足停留。
初中与高中之间,仿佛被一条无形却清晰的线,泾渭分明地划分开来。
宁晏很快找到了二班教室。
透过虚掩的前门门缝,能窥见与走廊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三十几张陌生的面孔凑在一起,空气里发酵着初相识的拘谨,兴奋与试探性的好奇。
有人正兴奋地比划着手势,唾沫横飞地讲述初中母校的趣事;有人拿着精美的笔记本,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彼此的新裙子……
新环境带来的新鲜感如同微小的气泡,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宁晏下意识地将帽檐又往下拽了拽,几乎遮住了眼睛。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绕向教室的后门。
推开后门,初秋的风裹挟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宁晏迅速掠过整个教室的格局:
左边是双人桌,靠近明亮的窗户,视野开阔;
中间是四人座,此刻正被几个聊得火热的小团体占据,显得有些拥挤嘈杂;
右侧是三人桌,紧邻门口,更容易受到走廊干扰。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她的脚步径直朝着左侧靠窗的区域移动。
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最终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稳稳落座,
这里既能无遮挡地看清讲台黑板,又能完美避开过道的人流穿梭,
更妙的是,座位旁边就是暖气片。
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里,这无疑是个温暖堡垒。
更重要的是,此刻她旁边的座位空无一人。
宁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她不喜欢无谓的社交,更厌恶戴上虚伪的面具去应付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
对她而言,一道数学题的完美解答,远比十句客套话更真实、更有价值。
她将帆布包放在空座位上,正准备从里面拿出东西,后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宁晏的心猛地一紧,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抱着厚厚一摞课本的女生在门口踟蹰。
那女生环顾四周,目光似乎在她旁边的空位停留了一瞬。
好在,那女生最终选择了前排一个空位坐下。
宁晏悬着的心这才悄然落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原版外刊,
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取出了她的降噪耳机。
当耳机严丝合缝地罩住耳朵,世界瞬间被过滤、被重塑。
肖邦的夜曲如清冽的泉水般流淌而出,瞬间隔绝了身后传来的细碎交谈、笑声以及新环境特有的躁动不安。
她翻开书页,那些被荧光笔精心标注过的段落跃入眼帘。
窗外蒸腾的暑气、室内喧闹的人声,都被这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她为自己筑起了一座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孤岛,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宁晏合上笔记本,摘下耳机,金属耳塞离开耳垂时残留的凉意还未散去,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亮晶晶、充满好奇的杏眼。
刚才还趴在前桌桌上聊得热火朝天、扎着高马尾的圆脸女孩,此刻整个人已经转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趴在宁晏的桌沿上。
她的马尾辫随着这个动作俏皮地晃动着,发梢扫过宁晏摊开的草稿纸。
“哈喽!你好呀,同桌!”
女孩的声音清甜,带着天然的活力,尾音像小钩子一样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