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身有道(下)
脱身有道(下)
时间回溯到梅织雨昏迷当晚。方才一时的冲动过后,李玄都开始感到懊悔。
皇后使凶器打人固然?不对,可赞赞一定也说了过激的言语,才致使皇后冲动为之。
御医刚才来报,赞赞脑部的那处击伤不致命,并不危及生命,至于昏迷不醒的原因还有待查明。
这个结果是李玄都从未想到的,当时赞赞满头是?血,他一怒之下打了皇后一巴掌,委实是?冲动了些。
可反过来说?,身为天子,拥有宅心仁厚、同情弱小的品德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吗?所以当下有那种反应也情有可原。
他坐在书案前静思了半晌,视线挪腾到微明的殿前阶下,微凉的夜风吹动了帷幕,将他的思绪吹动。
站起身的同时,随侍在一旁的阮春闻声?擡眼,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陛下,您要歇下了?”
李玄都在原地?站了一时,心中思量来去,到底是?又?坐了回去,沉默之后开口道:“朕今天是?不是?手重了?”
阮春经?过了一遭历练,心思愈加缜密,闻言低头道:“您是?圣明天子,遇事自会有天道伦常支撑着?,何来轻重对错之分呢。”
李玄都心下稍安,难免自我宽慰道:“皇后与朕一般,都冲动了些。”
他重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朕去看看皇后。”
阮春心一提,走上前来,“陛下,贵妃娘娘那里——”
“朕又?不是?大夫,看她也无济于事,再?者?说?了,她与梅家四将脱不开干系,朕带回她,也不过是?念旧情罢了。待她醒过来,自去掖庭宫里了却残生。”
阮春心中惊慌不定,惊的是?陛下怎么对皇后起了执着?之心,慌的是?皇后以后怎么脱身,他也不敢多话,只跟随在陛下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服侍着?去了。
御驾行上天阶的时候,有一队卫兵行过,透过夜色看过去,排头那人剪影明秀,神姿高彻,令人观之心旷神怡。
“那人,是?云迹星吧?”李玄都在御辇上向外看,若有所思,“他倒是?兢兢业业。”
阮春在侧旁慢慢走,道了一句是?,“云将军巡行不辍,也是?为了晓起之后的千秋宴不出?差错吧。”
李玄都将视线收回来,闭上了眼睛小憩。
紫微城太?大了,就这么颠啊颠啊的,慢慢行慢慢走,心也跟着?浮浮沉沉的,上下不依。
他很奇怪自己此刻的心情,心腔里似乎有一只鸽子,向上振着?翅,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去。
到了飞鸾宫外的时候,夜还深着?,宫门外挂着?的两只宫灯发着?溶溶的光,他没急着?叫人通报,只在门前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阮春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此刻的陛下忽然?有了一种少年人的纯情,想到三个时辰前,这人还向皇后殿下挥拳而向,不由地?生出?了荒谬的感觉。
宫门里的庭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许是?早起的宫娥起身侍弄花草、清理庭院,李玄都示意阮春叩门,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见门前立着?的是?陛下,怔了一时慌忙跪下问安。
“皇后可睡醒了?”李玄都声?音放低下来,和气问道。
“启禀陛下,皇后殿下还未起身。”宫娥回道,“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他往里进,吩咐阮春,“朕今日在这里用早点,皇后那里不必刻意去禀。”
阮春说?是?,自去差人知会御膳房,李玄都进了正殿,往宝座上一坐,叫人拿几本书来看,阮春翻来翻去,只翻了一本《梁公?九谏》,稍微正经?些。
李玄都却说?不看,自己起身找了本《碾玉观音》来,索性往殿外廊下坐了,就着?昏暗的灯色,捧着?话本看了一时。
然?而他始终心神不宁,看几页便要走一会儿神,好在没过小半个时辰,姜芙圆就起身从寝殿里走出?来,半边脸还挂着?红印儿,眼神懵然?,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猛然?拉了出?来。
夜色还深着?,半夜把人叫起来,委实不太?近人情,李玄都看着?她穿戴了常衣,脖颈处露了一些白皙出?来,一双乌亮的眼睛里黑瞳仁透亮,没来由的觉出?一些歉意。
“还疼不疼?”他坐在椅上没起身,看皇后似乎有些不解,这便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道,“这里。”
姜芙圆下意识地?摇摇头,在离他一丈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眼睛里有一些疑惑不解。
“天还没亮,陛下怎么来了?”
心里的厌恶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这种厌恶同外貌长相无关,是?一看到就烦躁,他说?话时的神态,他每一句话的尾音,哪怕是?关心的一句话,都叫姜芙圆忍不住皱眉。
好在她努力忍住了,看见李玄都手里拿着?的是?她平日里看过的话本子,愈加厌恶了——他摸过的,通通都要扔掉,扔的越远越好。
李玄都把手里的书放在眼前的桌案上,和气地?说?道:“昨夜朕失了分寸,皇后心中可怨恨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姜芙圆心里过了一万个念头,下意识想说?不怨恨,毕竟无爱才无恨,一切都只是?为了出?宫做铺垫,他越厌恶自己越好。
可眼下他这么说?,却叫姜芙圆犯了难,想了想还是?继续先?前的风格,摇了摇头。
“我与贵妃一向不睦,进宫以来争执不停,陛下向来是?偏袒贵妃,苛刻与我,这种事有什么好怨恨的?我习惯了。”
她的本意是?想继续凸显自己的刁蛮无理,叫李玄都再?生反感,这次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反应,李玄都竟然?看着?她的眼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朕先?前被蒙蔽了双眼,近日倒醒悟了许多。皇后若是?能摒弃娇蛮本性、行事温和些,朕倒是?愿意同你重修于好。”
也许是?半夜起身脑袋还不灵光,姜芙圆只觉得像听?到了什么鬼话一般,皱着?眉头看他。
“……胎里带的娇蛮无力、狂妄自大,生就的,改不了。”姜芙圆索性摊开来讲,“虽然?出?身不如陛下高贵,但?同陛下不同的是?,我的父母视我如珠似宝,陛下不能理解也是?有的。”
李玄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铁青着?脸问她:“你说?什么?”
姜芙圆就是?在揭他伤疤。
世人虽不知天家内情,却都传说?今上当年不为圣人所喜,十四岁就被打发到了南境历练,若不是?三年前魏无敌造反围京,太?子殒命,这皇六子李玄都,恐怕要在南境做一辈子的庸常王爷。
姜芙圆一下子捂上了嘴,假做吃惊状,摇头跪下:“陛下恕罪,是?我失言了。”
李玄都心腔里的火就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