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
梅百英坐在城下帐里,等着?高耸城墙的回应。
他是南安老王爷的老来子,梅织雨的亲叔父,如今只得32岁,在南境的江湖上,颇有一番名声?。
南境的绿林好汉都称他一声小王爷,更有心存宏图大志者一路追随,其中就有瀚海者云家排名第九的义子高衢。
他从账外走进来?,先向挂帅的梅百英拱手问礼,得到回应后,便被引在了下首入座。
“启禀主帅,宫中传来?消息,曹太后迟迟不肯调兵,九成是?中了圈套——所谓疑行无成,疑事无功,这般看来?,魏无敌倒是?给咱们?铺了一条光明大路。”
“这要多亏你在宫中的内应——”梅百英对当下的进程是?十分满意,赞叹着?说道,“把魏无敌同李玄都和咱们?勾连的证据桩桩渐渐摆在曹氏的眼前,她还能相信谁?魏无敌围城,杀了她的丈夫和长子,这回咱们?围京,曹氏少不得心惊肉跳:她这六儿子李玄都,这回又想要什么?”
“要什么?兵权。”高衢笑着?接口,“三个时辰了,曹氏硬是?没发调兵令,想来?是?对李玄都起了疑心。王爷料事如神,此番大业,成功在望。”
梅百英心中热血激荡,嘴上说着?谦虚之语,头脑却?动个不停,忽而再次确认道:“先前之协定,万不可变。高将军,你说的话?顶用不顶用?”
高衢闻声?,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起身下拜道:“我瀚海云家,志在雁门关外,待王爷收回河山,只要履行承诺,将雁门关外划给云家分治,云家定当肝脑涂地、向王爷称臣。”
梅百英点了点头。
只要有所求,那便能拿得住他们?。
“舍一个皇后,换来?本王的退兵,怎么想都比交出兵权划算,那老乞婆想来?不是?个傻子——”梅百英冷笑着?,“皇后坠下城墙的那一刻,就是?本王攻城之时,到那个时候,任谁来?都无回天之力。”
高衢心中自有思量,微笑道了一句王爷英明。
“梅贵妃有王爷为她讨回公道,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本王这侄女,越大越管不得,本王手再长,都伸不到她脑子里。这回死了也?好,算是?为我梅家起义最后再尽一分力。”
“我倒是?听闻,贵妃只是?昏迷不醒,性命倒无虞。”高衢不动声?色道。
“她死了比活着?好。”梅百英淡淡地说道,“本王成就大业那日?,会追封她为大义公主。”
对梅家的家务事,高衢没有插手的兴趣,只将云家派出的军马情?况向他作了说明:“……十弟、十一弟领了五千鬼方骑兵,穿插混在南安军中,皆听王爷调遣。”
鬼方军一骑抵百骑,梅百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少不得几多夸赞。
高衢就提到了皇后,“皇后出身定襄王府,王爷称帝后势必要赢取天下心,皇后的命……”
“本王还不至于要一个女人的命。听说这定襄王不受李小儿的待见,近日?千秋宴都没能进宫吃酒,本王虽拿她女儿做个讨伐的由?头,不至于真的要活剐了她,李小儿若真交出了皇后,叫定襄王领走就是?。”
高衢笑道,“王爷大义,想来?定襄王府会领您的情?。”
梅百英闻言自觉得意,又携着?高衢往账外去?,仰望着?高耸入云的京城围墙,只觉春风得意、天下尽在掌握。
这一头大业殿中群臣吵了两个时辰,已经是?精疲力竭,李玄都靠在龙椅上,只觉心力交瘁。
这三年多来?,他兢兢业业,一心治国,却?仍得不到自己亲生母亲的认可,方才?圣人甩袖离去?,也?将他的心甩的是?七零八落。
他沉默了很久,先将京城的防卫部署完毕,又命禁卫军全力防守,这才?往后殿而去?。
曹太后却?在庭院里坐着?流泪,从穿堂看出去?,阴郁的天光映着?她的半边脸,一半儿黑一半儿白。
“若是?大哥哥在位,有反贼围京,母后也?会把住兵权,死活不出兵?”李玄都冷冷地问道,“一母同胞,母后的心偏得太狠了。”
曹太后同样?抱以冷漠的眼光看向他,缓缓道:“你大哥哥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清楚么?别怪我偏心,你一个昼夜就能从南境赶来?京城登基的那一刻,母后的心就死了。”
“好,好。”李玄都忍不住笑起来?,而笑过后的嗓音却?变得无比苦涩,“所以那些大逆不道的揣测之言,您还是?信了。”
“揣测?老身看到的,可不仅仅是?揣测。”曹太后的坚强面无表情?,泪水却?缓缓地流了下来?,“你同梅家的渊源可不仅如此。魏无敌刚打?出胶州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梅家四将的护卫下到了京畿左近,魏无敌的心思你倒是?猜的一清二?楚。这次南安造反前夕,你忽然杀了梅家三将,又把梅织雨打?入冷宫,紧接着?,南安就反了,几千里的路,他们?一夜之间就围了京城。可笑不可笑?”
“上一次围京,太子和先帝殉国,叫你承继了大统,这一回,你想要的是?什么,老身心里清楚。”
李玄都听着?母后的话?,只觉得心脏刺痛,手脚发麻,好一时才?缓了过来?。
“儿子正是?察觉了梅织雨同梅家勾连,仍有颠覆我朝的痴心妄想,才?杀了梅家三将,将梅织雨打?入了冷宫——”
“打?入了冷宫?然后嫁借皇后之手,再将梅织雨接回云台殿?”曹太后冷冷地反问道,“她此刻就躺在那里,你以为老身是?个瞎子、聋子?”
李玄都百口莫辩,毕竟三年多前魏无敌的造反围京,他撇不开?干系,但这一回的事却?叫他浑身湿透、一时没有办法理清其中的脉络,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这天下是?朕的,伙同一群危险之人以颠覆大梁的方式逼要兵权,未免太过凶险,儿子也?不是?痴的、傻子!”李玄都低吼着?,像是?失去?了理智。
“你知道这前朝人意图不轨,不还是?照样?同梅织雨爱的感?天动地?皇儿,从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老身不想再去?计较,今日?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又能怎么做?难道真的把皇后交给他们??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皇后冲动出手后的一夜之间,南安的造反军就杀到了京城外,显然是?就等着?这一个时机,到底是?谁筹谋了这件事。
他想到了赞赞。
到底是?在她的头上栽了个大跟头,连皇后也?是?她谋略中的一环。
他免不得后悔自己为了赞赞而打?了皇后一巴掌,还在凌晨同皇后又生气拌嘴。
眼下又该怎么做呢?难道自己交出了皇后,南安这些反贼会退兵?他觉得这些人不会。
“即便把皇后交出去?,那些反贼难道会退兵?”李玄都感?到了惶恐与?害怕,走近了曹太后,缓缓地跪下,“母后,儿子的确想要您手里的兵权,但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要、来?抢。”
从自己这个次子勾连南安逆贼,害死太子之后,曹太后便不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时听到他服软,这便唤他过来?。
“把皇后交出去?。”她缓缓地说道,“之后如果南安逆贼不退兵,老身自会调京畿道、河北、河南道的兵来?勤王。”
李玄都沉默了许久,理智让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要听母后的话?,可莫名其妙的,心头却?涌起了无限的悲哀。
这悲哀里竟然夹杂着?不舍与?害怕,不舍她离去?,害怕她被南安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