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歌里繁华,凭谁错牵挂?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八十三回歌里繁华,凭谁错牵挂?

不几时,西门口十斤烈酒下肚,过足了酒瘾。见红袖也已停筷,便唤过掌柜来结了账,起身要走。他是个直性汉子,跟红袖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昔日救她皆出于江湖侠义,便不是红袖,换作任何一人,他也会去救,是以并不怎么在意。此时心想:“红袖姑娘远道而来,虽也不易,但并非我之所求,是她自愿而来。现在我已请了她一顿酒饭,便算得还了人情。”他素来爱结交的是豪爽汉子,红袖一个女子,又不喝酒,他便没多大兴致去结交,这便准备和她分道扬镳了。他起身和红袖并肩出了酒楼,走至路口,便道:“红袖姑娘远道来看望我,我这里先谢过了,姑娘这便请回吧。”这时竟连要赔她断伞的事也忘了。

说完只见红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西门口又道:“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去?”红袖心中好生难为情,天底下哪有这样跟一个姑娘说话的道理?但她转念一想:“他并不是顾及不到我,只是他性子直爽而已。”于是便不见怪了,轻声说道:“我没有家。”

西门口吃了一惊,道:“那你爹娘呢?”红袖道:“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过世了。”西门口又道:“那你回问剑山庄那边酒楼去罢。”红袖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了,那里又不是我的家,只是叔伯将我卖到那里的。”

西门口自打早起送江风和怜心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这时正想回家去,哪里有闲心去猜测她什么女儿心思,便道:“那你到底打算去哪儿?我可要回家去了。”

红袖听他说着果然要走,浑没半分把自己放心上,立时有些急了,偏又少女含羞,一时间脸颊滚烫,不知怎么办才好。埋低了头,憋了好久,方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想……想跟着你……做你的丫鬟也好……”一句话说得极轻,西门口却听得真切,大声说道:“这怎么成?我一个粗鲁汉子,要什么丫鬟?”

话音刚落,只见红袖一双眼眸中不住滚出泪来,西门口浑身一震,道:“且住,且住,我最受不得姑娘家哭了!”不料越说红袖眼中的泪更是滚滚而来,西门口也急了,忙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啊?我家中平常都只我和我爹两个人,从来没有个什么丫鬟,况且,你怎么能做我的丫鬟?”

红袖愈渐伤心,一面哭着,早成了泪人,一面挥袖拭着眼泪,道:“我知道,你必是瞧不起我是个戏子……”越说越哭得伤心,一句话还未说完,已泣不成声了。

西门口连声道:“我几时说了瞧不起你了?”红袖只顾哭道:“我虽是卖在酒楼中当歌女,但只是卖艺,我攒够了银子就会赎了身去。才不是你想的那些轻薄女子……”一面说着,一面呜呜咽咽的哭。

西门口自悔不迭,连声道歉赔罪认错,此时却哪里还管得用来?只见红袖哭得眼睛也红肿起来,西门口更是恼恨自己胡乱说话,忙道:“姑娘再哭不得了,没的伤了自己身子。我西门口对天发誓!若有半点轻视了姑娘之意,叫我不得好死!我不过是个莽夫,说话自来没个轻重,惹恼了姑娘,姑娘只管动手打我便是,我绝不还手!”说完不见奏效,急得左右踱步,愣挤出好些话儿来跟红袖赔罪道歉。

他说得好一会子,红袖才渐渐哭得轻了。西门口生怕她再恼恨自己轻视了她,左右寻看,忽见前方道旁垂条纤纤,青丝络络,好一株柳树!因拉着她的手走到那柳树底下坐下,又再三安抚赔罪,红袖这才止住了眼泪。

西门口不想她再因自己的一时失言冒犯伤感,遂转移话题,问道:“那么姑娘是怎生到了这里来了?”

红袖一顿大哭终于平复了下来,伸袖擦了脸颊上的眼泪,缓缓说道:“我把我娘留给我的琴卖了,攒够了银子,赎了身就来的。”她毕竟一个姑娘家,娇羞怯怯,内中诸多细节自是不能说出口来的,是以此时说得极简。

原来那日西门口从那个丑八怪登徒子手中救了她之后,她心中好生感激,又正值花样年华,不禁得便对西门口暗暗倾心,以为终身有了托付。虽然自己是个戏子,他未必瞧得上,但只要能做他的丫鬟,服侍他直到终老,也已足够。

西门口走后,她便悄悄向诸多人士打听,或有酒楼中的伙计、老板一干人等,或有寻常客人。她一姑娘家虽多不便,却也没顾忌得那许多。

次日西门口在问剑大会上与江风过招,身手一显,各路江湖人士便纷纷打听其身世底细,口耳相传,一时间问剑山庄几乎人所尽知。红袖要打听出来自然也不是难事。

她虽一娇滴滴的姑娘,行事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打听得西门口住在杭州一带之后,一径将以往卖艺挣得的银两都拿了出来,尚且不能赎身,便将她娘亲留给她那张木琴也拿去当了。那木琴既是她娘亲的临终遗物,又是她在酒楼中用以谋生吃饭的行事,对她来说,可算珍贵无比。但这一当之下,她却也没半分犹豫。盘算着赎了身,凑够了些路钱,便取道杭州来了。

西门世家在杭州一带自是远近有名,红袖此来却不去寻,只在杭州城中日夜等待。一等数十日,身上的银子也所剩无几,终于那天在杭州西面城门口等到了他。是以才一路跟着。

西门口这时听她说来将她娘亲留下的琴给卖了才赎了身,到这里来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一张琴虽值不了几个银子,但到底是她娘留下的东西,这可是不菲之价了。”因道:“你那张琴当了多少银子?在哪家去当的?我去赎了来还你。”

红袖道:“那也不必了。”西门口道:“哪能就不必了?只不过算来这间去问剑山庄有些脚程,一时也赎不来,只得改日去了。那琴是姑娘的娘亲留下的,凭那家当铺转卖到天边,我也是要赎了来的。”

红袖破涕为笑,道:“你这人倒还固执。我说不用了就是不用了。”对她来说,眼前的一切远较那木琴更为珍贵。

西门口说了自然作数,当下也不在言语上违拗于她,因又道:“如此一来姑娘竟没了住处,不如去我家中住些日子罢。”他这一番话出来,何其自然?自是想也没想。红袖听在耳里却如晴空下突然受了一击霹雳一般,浑身一震,心儿砰砰乱跳。

西门口听她不语,不置可否,转眼看去,只见她两颊晕红,却不知是何故。因问道:“姑娘怎么了?”红袖不答,西门口又道:“我瞧姑娘眼下也没个去处,我家中虽小,大小房舍还是有几个,姑娘莫要多想,正是去住着些日子才是正理。”

只见红袖连连摇头,道:“不……不成的……”西门口这可着实难解,适才他要自个儿回家,说了不几句便惹哭了她,这时是再不敢抛弃她轻易而去的了。但要邀她一道回去,她又不知为何的不肯,思前想后,仍是不得结果。只见红袖的头埋得低低的,话也不说,脸上红得直如朝阳一般。

西门口又急了,叹息一声,忙道:“究竟是哪里有什么不妥,姑娘想些什么左右要说出来才是。我西门口一个莽夫,姑娘的心事若是不说,我总是猜不到的!”

红袖顿了顿,心想:“适才他见我哭得伤心那般劝说,可见他并非顾及不到我,只是他性子直爽,我这么着也怪难为他了。”于是小声说道:“我怎么能这般唐突就去你家里?便是你要我去做你的丫鬟,也该买了我去。多少银子都成,我才算得正经的去你家里。若是不然,叫别人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过活?”

西门口听罢,忙道:“我几时说要姑娘去做我的丫鬟了?况且我适才已经说了,我是个粗鲁汉子,受用不起丫鬟的。姑娘只管去我家中住下就是了,世人大多是些迂腐没主见之辈,任由他们如何说,咱们何须去理会?”

红袖只觉腹中的一颗心险些要跳了出来,埋头说道:“你不要我做你的丫鬟,那就更不成了。我是个戏子,虽然算不得什么正经女子,但没有……没有媒妁之言,我……我如何去得……去得你家?”一句话说完,满脸如三春桃花,娇羞无限。

西门口却没如何领会其意,想了一想,道:“这倒是我疏忽了。既如此,不如就在杭州城中找个客栈,姑娘住了也罢。”

红袖顿了顿,道:“还是不成。”西门口道:“这如何又不成了?”红袖纠结一时,只得说道:“我在客栈中住了,往后……往后还去哪儿找你?”

西门口一怔,自言道:“那可怎么办才好?”红袖低了头道:“我也不知道。”她一路往杭州而来,想的只是见到他,哪里考虑到这诸多情节?她虽处事利落,但当此时节,心乱如麻,如何还拿得出主意?一切只有凭西门口做主。

西门口想了想,忽道:“那这么办。我先去给你找家客栈,你住下。我过得些日子就来客栈瞧你,你道如何?”

红袖方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是答应了。西门口大快,总算了却一桩难事。当下便与她一道去寻了客栈。

杭州城之繁华不可尽述,大小客栈多如牛毛。西门口爱酒,便在他常去的酒楼附近挑了一处客栈与红袖住下,寻思:“这样一来,更兼省事了。”

西门口将红袖在客栈中安顿妥了,又嘱咐店家道:“这位姑娘远来这里也不容易,她没多少银子的。一应吃住你不可问她索要银子,尽数记在账上,只等我来结便是。可记住了?”

他说一句,那店家答应一句,一张长长的马脸堆满了异样的笑容,西门口看得不自在,待他一一应了,先付了一锭银子,便道:“你出去罢!”

那店家接了出去,红袖方对西门口道:“你也不用帮我结算银子的,我自己有银子。”西门口道:“你赎身还是卖了琴才得的,哪里还有什么银子?你不必跟我见外,好生在这里住着便是。”

红袖只得应了,西门口又取了些银子来递给她,道:“这些你拿着,日间渴了饿了总有用得着的。”红袖笑了笑,却不接银子,只道:“我渴了只喝水,又不吃酒,使不上银子。便是饿了,自己也有的。”

西门口听她如是说来,心想:“这当儿也就罢了,我若强塞银子给她,她必又恼我轻视了她,没来由倒自添无趣。”只得将银子收了,他少有跟姑娘交道,说不上几句也就自觉无话了,当下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将出门时,红袖叫住他道:“你说的话作不作数?”西门口眉头一皱,回身道:“大丈夫言诺胜金,我西门口说的话几时有不作数的?只不知姑娘问的是哪句话?”

红袖轻声道:“你说你要来看我的。”西门口道:“啊,原来是这句,姑娘放心,我西门口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

红袖又道:“还是几个月呢,还是几天呢?”

西门口想了想,寻思:“这附近酒甚不错,我往常来附近酒楼吃酒也不在少数,只是常常省得麻烦,便不来。今番她既住了这里,独个儿一人,又卖了琴,时间久了太也无趣。少不得我只好常来这里了。”于是说道:“几天就来。”

红袖听了满脸堆欢,方容西门口辞去,她送了别,便在客栈住下了。

西门口好容易才得安顿好红袖,离了客栈,心中好生畅快,唯恐再碰上不省事的,慢慢绕过一个路口,便飞奔似的回家。一路上,心中还有余悸,不时说道:“可算好了,可算好了。”似乎红袖是他一生中从未遇到过的麻烦事一般。

说来也怪,他回到家中,消遣得几日,竟尔不自禁的想起那桩麻烦事来!他一再劝告自己,当日自己向红袖许诺的是几天就去看她。今番好容易才脱了身,怎么着也得卡住十日之期,过八九日再去瞧她,省得给自己再添麻烦。但偏偏心不由己,再过得一日,竟渐渐忍不住要去客栈旁边那酒楼吃酒了!

西门口兴子一起,便不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了。当即赶赴那酒楼痛喝一顿。酒罢,自然便去旁边客栈瞧红袖。红袖见他满身酒气,知道他又喝了不少。便沏上清茶,与他醒酒,又与他说些闲话。两人话语不多,消磨些时辰,西门口便告辞去了。

这次回到家中,西门口细细想来,心中倒有些意外,寻思:“我总当那姑娘是个了不得的麻烦事,但今日去瞧她,倒没见得如何麻烦呢。”他心中有些转变,往后每隔得些时日便又去客栈中看红袖,与她说些话,排解烦闷。话虽不多,但时日无差。西门口初时每过得七八日便去吃些酒,看望红袖一次,过得些日子,只隔得三五日便去一次。如此来来往往,又过了月余。

江南一带多雨,一连下上整月也不足为怪。这一日西门口正在家中静坐,忽见外面细雨停歇,天放晴了,便想:“鬼天气,下了二三日的雨了!红袖姑娘必也出不得门去,她只在客栈中,难免闷了,我倒不如去瞧瞧她。”如此想着,便出了门,往杭州城走去。

刚进得杭州城,果见城中更比往昔热闹,男男女女熙来攘往,想是都来赶这样的好天气。他一路往红袖住的客栈走去,将到门口,待要进去,忽觉好一股酒香,禁不住便抬头望了望天,心想:“天尚早,我且去喝几碗再去瞧她不迟。”于是调转了头,便往东面一家酒楼去了。

将近酒楼,只觉香气更浓,西门口大喜:“好家伙,了不得了!”匆匆忙忙便要进去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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