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旧冢新魂(下)
铁面判官瞧着,心中不忍,正要起身去扶月满楼,但见月满楼一伸手,意在叫他不要过去。铁面判官没奈何,只得又即坐定,说道:“师哥,别再练那血衣神功了。那功法至阴,以鲜血为契约,当年咱们师父就是……我担心你……你的身体吃不消啊。”月满楼终于稳定下来,端起一杯茶来,小饮一口,言道:“七弟,我师兄弟来中原创业至今几年了?”铁面判官听着,脸现忧色,道:“师哥,那年我们兄弟七人打下华山,创立神教,算来日子,已有整整二十一年了。”月满楼缓缓放下茶杯,望向亭外,道:“是啊,二十一年,为兄如何不记得?那一年我们兄弟七人离开师门,来到中原。当时华山剑派享名武林,其势之盛可与少林、武当比肩。我师兄弟七人却迎难而上,只消七人就灭了整个华山剑派,创下了这血衣神教。”说到此处,他如槁木死灰般的脸上也隐隐露出几分神气,叹道:“峥嵘岁月呐。”
那神气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又是死人一般的容颜。月满楼微微叹息一声,又道:“只因为兄之失,放了那一干人等,虽也叫我神教立时壮大,但终究致使五个师弟惨死华山。”他说着双目无神,又望向眼前的棋局,道:“二十一年前那一战,为兄至今历历在目。”
铁面判官的神情严肃起来,道:“中原人工于心计,我等确实不及。”说着摇了摇头。月满楼道:“不然。七弟,你来看这棋局。步步如斯,无一例外。这天下亦如棋局,只要每一步都猜透对手心机,预知其下一步落在何处,咱们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铁面判官并不恭维,直言道:“但中原武林,弈棋高人何其之多?要时时猜得透彻,谈何容易?”月满楼道:“虽然不易,却并非不能办到。”铁面判官脸如铁皮,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而又道:“二十年来,我教如日中天,方圆数百里无不臣服于我教神威之下,玄女、蜀山、山城等近十大派,小派更是数不胜数,甚至中原之西,久享盛名的昆仑派也暗中向我教纳降,这也够了罢?师哥,兄弟愚见,创业至此也算对得起师恩,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众兄弟,是该收手了。”
他说得甚急,月满楼却从容饮下一口淡茶,缓缓说道:“当年我兄弟七人来到中原,多受人排挤,全仗众兄弟舍命创业,才有神教之今日。一路走来不易,脚下踩的不是别的,是兄弟们的鲜血和尸骨。为兄怎能就此罢手?”他的声音平淡如斯,却给人以不可违逆的威势。
铁面判官提了口气,又要出口反驳,忽地一想:“这样的话我不止十次向师哥说了,师哥决意如此,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索性便不说了。
月满楼又将目光放向远方,道:“创举世之神教,马踏江湖,一统中原,上承师恩,下亦不负众兄弟之遗愿,方遂我平生之志。”铁面判官听着,不再多言,只应了一声:“是。”月满楼苍白的眼眸泛起丝丝柔情,看向铁面判官,道:“七弟,你的心思为兄总是知道的。华山那一场血战之后,五个兄弟死于非命,你就此放下教中一切职务,甘做一小卒,为我教尽忠。这些年来,为兄每每扩张势力,都是你一马当先,不辞辛劳替我铲除异己,开辟道路,为兄着实对你有愧。”
铁面判官道:“师哥莫要如此说,我与众兄弟情甚手足,当年血泊中捡回来的命早就是众兄弟的了,为神教马革裹尸是兄弟我生平之夙愿。”月满楼点了点头,道:“近年来朝廷势力衰微,江湖各派众心不齐,正是我神教大展宏图之机遇,再有劳兄弟替为兄跑这一趟了。”
月满楼怎么也没想到,他让铁面判官为他跑的这一趟,就是最后一趟!铁面判官戎马一生,所到之处绝不会给人以半分商量的余地,他的话别人半分违拗不得!而他自己,却不会违拗月满楼半分。这一趟月满楼叫他跑,他自然是会跑的,就算是再也回不来,他也不会皱眉一下。
月满楼回过神来,又看着眼前的棋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如斯,一百八十一枚黑子依旧,眼前那拈黑子弈棋之人却不见了。如今看着这棋盘,似乎格外明朗,二十年不曾看透的,竟在这一瞬间尽收眼底。原来自以为看清天下棋,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手中子!他忽地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捂着嘴不住咳嗽。
良久才自稳定,月满楼收好棋子,下了中亭,出了血衣教径往后山而去。顺着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穿过一面面树墙,来到一片旷地,那里青草如坪。
旷地当中有七株松树,一般高大,月满楼走到树前,住了脚步。只见那七株松树已有碗口般粗细,一字排列,迎人一面如刀削一般平整,已有五株松树削面上刻了字,树下摆放着各样兵刃。
月满楼抚着第一株松树的光滑削面,凝目良久,才转向第二株。那树下安放一把油纸伞,风吹雨打,极尽年岁,却色泽光鲜,削面上刻有两列文字,左列文字弯弯曲曲,乃是西域字样,右列则是三个中原文字“醉清风”。思绪翻涌,又走到第三株松树,树上削面中刻着与第二株一样的两列文字,靠右一列是“独孤残”三个中原文字,树下是一根镔铁拐杖。
月满楼一一往右走去,第四株松树上刻的中原文字是“陌上花”,树下交叉摆放金银两柄短刀,似是女子所使兵刃。第五株松树刻着“叶飞雁”,树下是一柄三尺三寸长剑。第六株树上刻的是“寒江渡”,树下摆着一口雪亮陌刀。
月满楼逐一抚摸着树上削面的两列文字,缓步来至第七株松树前,望着那刀削断面,凝目良久,方道:“为兄对你不住,二十年来,你时时顾念的只有为兄与神教,我的每一句话你都不肯违拗半字,我却从未问过你的心思。”说完长叹一声,伸出食指,指间离树约莫半尺划过,刀削的树面上便留下了寸许来深的字样,左列笔画如龙蛇,刻了一列西域文字,接着又是一笔一划,在右列刻了四个大字“铁面判官”。
他刻完了字,望着那松树矗立良久,微风拂过,又咳嗽起来,身体如纸一般在风中摇晃,站立不定。不知过了多久,才从袖中取出两支判官笔来,交叉安放在树下,人却舍不得离开。
华山顶上,微风又起,将他的思绪带到了二十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