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大散关前
边塞的深夜,别有一番说不出的寂静。赫一箫急急赶路,回想适才在三军帐中所发生的诸多变故,虽然一起又是一起接踵而至,但最终颜信、颜过两位忠义大将被朱太尉问斩,究其原因根本,无非是因为颜过的一番口角而起!他越想越觉气闷,催马更急,三更时分,抵达军中。值夜将士见赫一箫归营,恭敬相迎。虽然孟中堂等熟悉的将军不料赫一箫会深夜而归,早已归帐睡去,此时赫一箫不曾见得。但就是他军中的这几个不曾好好打个照面的将士,也已让他万般亲切温馨。这时他的先锋军营,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睚眦必较,城府险恶的官员,只有一个个实实在在的直性汉子。这地方着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他从未带过兵卒,此时却与这些相处月余的将士有了一种莫名的情感。
赫一箫向值夜将士问了好,心情渐畅。归至他的帐中,正待要睡下时,忽听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赫大将军有书信送到。赫一箫请进送信之人,接过书信,拆开来看时,只见信中写得极简:“先锋将军赫一箫明日五更点兵,赶赴大散关,我自引大军,不时便到。”说到底赫大将军还是对边疆战事用心之甚,赫一箫前脚出营,他安排妥当帐中之事,便即刻修书下令支援李将军。只是传信使者所骑之马的脚力较之赫一箫的战马可差得远了,是以迟来这些时候。
赫一箫回想起今日后军帐中之事,难免心寒,但一见到赫大将军这纸军令即刻又意气满满,他到底年少气盛,有一仗大战在前,他自是迫不及待与金人交锋,似乎敌人越多,他越是兴奋。
赫一箫送出传信使者,草草收拾,便即睡下。次日五更,他又下令擂鼓集结兵马。孟中堂等将见他今日神采奕奕,只当是昨日三军帐中并无差错,是以于赫一箫昨日帐中情节不闻不问,只顾着秣马厉兵。
片刻功夫,一万军士已集结完毕,个个牵马在侧,整装待发。赫一箫如昨日一般,说了几句动员全军的话,便下令进军大散关。一万轻骑得令,马蹄如飞,奔腾之时,尘土飞扬,浩浩荡荡往大散关开去。
将近午时,赫一箫率的先锋骑兵已与大散关举目可及,赫一箫当先勒马,众人纷纷停住,马声嘶鸣一时,众将士已列成方队。孟中堂纵马赶到赫一箫身侧,只见大散关前黑压压的片,便如夏日暴雨将至之时天上的一团团黑云一般。饶是他征战沙场数十年,此时见了这等阵状也不禁心中一凛。
只听赫一箫道:“孟老将军,你来看。金兵已经包围大散关,这阵状,当是要大举进攻了。”孟中堂道:“上将军说得不错,金人好像吃了前日的教训,这次整军好生严整,人众更是不少。瞧这阵势,只怕少说也有十万大军!”
赫一箫点了点头,道:“以孟老将军看来,我军此时向金兵进攻,能有几分胜算?”孟中堂脸色倏变,向赫一箫瞧了瞧,似乎不敢相信他素来以为有勇有谋的上将军竟能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他顿了半晌,方道:“金兵这次列阵严整,可见其领军者治军有方。他们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虎狼之师,以我军这点兵力击之,依老将看来……这个……只怕无异于以卵击石。”在他心中,对赫一箫这个年轻的将军有着足够的敬重,是以一句话说来,话风语气接连变了几次。
赫一箫听完,哈哈大笑道:“似这般的精锐部队,才值得我军去战!胜与不胜,须战后方知!众将士!”众人见主将意气风发,也各自生了十分勇气,听主将一呼,立时齐声应道:“在!”
此时连孟中堂在内也一起喊了这声:“在!”于他老将心中,眼前这个年轻将军似乎总是能创造无限可能。这时便是赫一箫硬要打一场在他看来不可能胜的战争,他也绝不会质疑!
只听赫一箫道:“随我冲!”话音甫毕,他身先士卒已替提刀策马往金兵冲去。众人齐声大喝,尽皆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尘土风暴,此时无论是在大散关的宋兵眼中,还是关前的十万金兵眼中都是如此难以置信。
这时的金兵较之前日给赫一箫冲散的几万人实不可同日而语,便在赫一箫一万轻骑的震天喊杀声中,兀自镇定自若。只见那十万金兵严阵以待,赫一箫的一万轻骑如狂风骤雨般,顷刻扑至。
霎时间两军相接,赫一箫提刀当先冲入阵中,只听见喊杀声冲破天际,登时血光飞溅,残肢断臂满军横飞。宋军主将在前,那一万先锋将士哪里还有退缩的道理,此时个个冲入金兵阵中,如狼似虎,四处冲撞厮杀。
金兵到底人多势众,赫一箫一万轻骑虽是勇猛,冲入阵中乱砍乱杀之下,其势犹不免如大海中的鱼虾,渐冲渐散,顷刻间便失了方向,只得各自为战。
大散关中李将军见突来一支的部队与金兵交战,个个骁勇无匹,心中又惊又喜。忙问:“是哪知部队?”只听一副将禀道:“打着‘赫’字大旗,只怕是赫大将军的部队!”
李将军立时拔刀,道:“好!朝中救兵来了,咱们不能示弱,叫自家人看不起!”镇守大散关的宋兵见救兵来到,登时士气高昂。个个磨刀擦剑,只待李将军一声令下。这时听李将军如此说来,数以万记的宋兵立时齐声呐喊!
只听李将军道:“开关,出城!”大散关中登时涌起如海啸一般的声音,一支大军气吞山河般冲向金兵,忽而功夫,与金兵相接,混战起来。
那边赫一箫率领的骑兵占了脚力上的优势,冲锋之下自是势不可挡,但金兵却临危不乱,浑如一张渔网,敌来则收,一万轻骑冲将进去,只杀得片刻,势道登时减退,便是飞矢中木,虽入三分,却最终陷于其中。
金兵组成的一张渔网渐渐收拢,直将赫一箫的部队逐一而围在其中。赫一箫见自己带领冲锋的将士们虽然勇猛,但个个身旁均有近十名金兵围住,相互之间不得为援,到底是好汉敌不过人多。众将士浴血奋战中,纷纷落马。
赫一箫愈战愈急,左冲右撞却救不下一个自己的将士,四下里看时,到处是金兵,连孟中堂等大将在这乱战中也不知了去向。只听得一声声喊杀,一声声惨叫,一道道血光,赫一箫满目怆然,这时方才渐渐明了,战争并不是只有虚无缥缈的一腔豪情,还有触目可及的血肉横飞和尸骨纵横。此刻明明知道自己带来的一万弟兄纷纷战死沙场,却深陷阵中无能为力。本以为可以左右这些人的命运,带领他们建功立业,到头来在这乱军之中才发现,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不能主宰,何谈其他?当真是愚不可及!
伴随着李将军的部队冲入阵中,战事越来越乱,十几万人你拼我杀,偌大的战场登时便如潮汐来临时的海面,波涛汹涌!
大战持续了数个时辰,众人纷纷杀红了眼,这般奋斗之下,谁要是掺杂了半点恐惧之心,或稍有半分心慈手软,登时便会命丧敌手。是以个个以命相搏,哪里还能有瑕顾及其他?
金兵十万之众,宋兵却只有赫一箫的一万轻骑,加上李将军的残兵充其量不过三、五万,战到此时已是不易,渐渐难以为继。
赫一箫身在乱军之中,眼见四下里金兵越来越多,将自己围得寸步难行,心想:“战事已近尾声,我那一万弟兄只怕多凶少吉。”便只这么一分心,眼前一口大刀已是迎面劈到。只听:“吁——”的长嘶一声,胯下战马高提前足,赫一箫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去,这才侥幸多开了敌将一刀。
赫一箫看那人时,只见他虬髯环须,面目狰狞,似乎恨不得要将自己剥皮抽筋一般。赫一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登时清醒过来,心想:“哼哼,这当儿,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也难保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帮助那一万弟兄?”正当他以为大势已去之时,只见身旁金兵仓皇逃窜,忽又听得一阵阵喊杀声。赫一箫忙回首看时,只见一面面锦绣大旗迎风冲来,上面一个个“宋”“赫”大字威风凛然,便在片刻之前寂如死灰的心顿时大畅,心想:“爹的大军来了!”少不得又振臂大呼:“冲!”
便在这么一声大喝之间,战场局势陡然转变。立时由困兽之斗变成一众初临战场的精锐之师裹挟着残兵败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追杀金兵!直至远去十里,赫大将军方下令:“鸣金收兵。”
大军归至大散关,赫大将军在议事堂召集众将。这议事堂是大散关的点将台,李将军镇守大散关都是在这里点兵集将。此时赫大将军率领援军到来,他与李将军一殿为臣,且同是为了报国尽忠,自是也要在这里共商大事。
一时集结已毕,众位将军在议事堂中站成两列,左列是赫大将军军中将领,右列则是李将军军中将领。赫一箫站在下首,往大堂当中看时,只见当中端坐着一人,双目深陷,鼻梁高耸,阔口大耳,满面愁容,一头须发皆白,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型健硕,给人一种道不出的威严。在这等时候,能坐在这种地方,三军之中除了李将军还能有谁?赫一箫不问便知。
赫大将军强宾不压主,是以站在李将军下首。李将军先向赫大将军鞠了个躬,又向赫大将军军中部将抱拳作礼,道:“有劳赫大将军,有劳众位将军,李某在这里谢过了。”赫一箫听他的一口声音嘶弱沙哑,想来必是长年经历战场杀伐,喊破了嗓子之故。当下不由得又对这个老将军增了几分敬意。
赫大将军忙地鞠躬还礼道:“李将军多礼了,末将愧不敢当。”一言既出,赫大将军军中众位将军也都抱拳道:“李将军多礼,末将愧不敢当!”
李将军再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下令清点人马,赫大将军也即刻下令。不一时,有将来报,今日一战,赫一箫的先锋部队,一万轻骑折损半余,李将军的部队死伤过万。
李将军早料到会是如此战果,当即说道:“今日之战,全赖众将士浴血奋死,大散关才不至落入胡人之手。然我军亦伤亡惨重,众位将士或有功,或有过,一切听凭赫大将军奖惩。”
赫大将军忙道:“赫某姗姗来迟,李将军不问延误军机之罪已是对赫某宽仁至极。军中之功过,还是请李将军来定夺为是,赫某万不敢妄自议论。”李将军道:“赫大将军不必过谦,今日没有你赫大将军亲率大军来救,我军全军覆没在所难免。李某败军之将,焉能作主?”他说得极是诚恳。论官职,他与赫大将军同属正二品,但此时他的军队不过二三万,且都连日苦战,如何还能与赫大将军的虎狼之师相提并论?这是其一。其二,他镇守边关,常年与部众为伍,视全军将士如同手足,今番一战,赫大将军救了他全军数万将士的性命,他心中好生感激。是以无论如何也要请赫大将军来做这个主将的了。
赫大将军再三推辞无果,只好接受。李将军让过主座与赫大将军坐了。赫大将军谢过。便开始问起军中一应功过,首当其冲自然是先锋部队。他脸色忽地庄严起来,道:“赫一箫!”
赫一箫忙地出列,道:“末将在。”只听赫大将军道:“我命你率领先锋骑兵敢来大散关,是要你守关,不是要你主动出战!我大军未到,你竟敢私自下令冲锋!致使李将军不得不下令救你!你可知这一战险些害我数万将士性命?”
赫一箫道:“末将知罪。”孟中堂听说,忙地出列,拱手道:“启禀大将军,今日一战我军伤亡惨重,全赖老将一人,是老将献计主动进攻的,大将军要治罪请治老将的罪,老将绝无半分怨言。但少将军率领众将勇猛奋战,斩敌数千,实是有功无过,请大将军明鉴。”
赫一箫听在耳里,心中一暖,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且今日凭他一时上头,送了自己部下数千人的性命,他实在愧疚难当。忙地说道:“多谢孟老将军了,但老将军不必替我开脱,今日献计的是我,下令的也是我,我自知其罪不小!愿意引咎辞去先锋将军一职。然孟老将军足智多谋,今日是老将军竭力制止无果,罪不在他。老将军有功无过,请大将军明鉴。”
孟中堂还欲再说,只听赫大将军道:“住口!军中岂是你们邀功邀过的地方?”便不敢再言语。赫大将军见赫一箫年纪轻轻,便得人心至此,心中好生欣慰,但三军阵前,他自当公私分明。因道:“前日一战,赫一箫的先锋部队歼敌万余,救了我大宋子弟兵,是功;今日一战,赫一箫军令不当,累我军伤亡过万,是过。军中的功过不能相当。赫一箫!”赫一箫应道:“末将在。”
赫大将军道:“我罢去你先锋将军的军职,是罚,任命你为先锋副将,是赏,你可服气?”
赫一箫拱手道:“末将无有不服,谢大将军!”赫大将军又道:“孟中堂身为先锋副将,出谋划策是职责所在,无献策之功,亦无决断之过,不奖不罚,你可服气?”
孟中堂道:“老将服气,只是……”只是这先锋将军他还是想让赫一箫来做。在他眼中,除了赫一箫之外,站着的众将虽多,然任凭哪一个来做先锋将军,他都不服!他从军多年,军纪如山,这番以下犯上的话他自是不能说出来。
只赫大将军又道:“李将军及部下众将镇守大散关劳苦功高,今日关前与金兵拼死一战,更可见其忠义。至于损伤过大一节,全因赫一箫一人而起,李将军及部众只有功,绝无过,待我修书禀明圣上,再行奖赏。”
众人谢过,李将军见赫大将军顷刻间便将近日战役功过之事处理妥当,且不失公平,心中存有敬意。但他心想今日一战,功过之数实难定夺,决不能将好处全落在自己的部队上,锅却让赫一箫一个人背了,因向赫大将军说道:“赫大将军功过分明,赏罚果断,我佩服得紧。”
赫大将军客气道:“李将军言过了。”李将军拱了拱手,又道:“只是今日之战,我另有一番愚昧计较,想请赫大将军不吝赐教。”赫大将军本来对李将军就有三分敬重,此时听他说得这般客气,忙道:“李将军但说无妨,赫某必当知无不言。”
李将军道:“今日金兵十万之众,整装列队欲进攻我大散关。我只区区三五万老弱之力,实在无力与之相抗。赫一箫少将军自引军一支,分旁路进击金兵,以我看来被动防御无能之下,出其不意,主动出击实无不可,足见大将才干。至于今日一战,我军虽伤亡惨重,然敌军也损伤不小,我大散关亦未失守。至于军令嘛,我以为赫大将军并未下令先锋只守不攻,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赫一箫将军下令出击实是事先难料,无可无不可。我一番拙论,还请赫大将军赐教。”
赫大将军听他说着,拐弯抹角之下还是在替赫一箫求情,心中不由得替赫一箫感到欢喜。一番思量之下,只觉李将军所言亦合情理。寻思:“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军令下达之时,往往也难辨其对错。非常之机,陡然决策未必总是坏事,优柔寡断也不见得总是可取。李将军所言不差。”便道:“李将军如此说,当然甚合道理。既然如此,赫一箫就暂待先锋之职罢。”
一语下去,孟中堂、赫一箫忙地跪地谢恩。军务安排妥当,赫大将军便下令众人散去。
当日无战事,晚间赫大将军召集众位将军同席,商议军情。席上菜品甚简,较之昨日盛宴实是天壤之别了。
席间,李将军问道:“听说朝中派了朱太尉到军中督战?”赫大将军道:“确有此事。只是前线战事火急,为防止敌军袭后,朱太尉主动请命在后方镇守,是以李将军不曾见得。”
赫一箫听着暗暗好笑,心中暗骂:“贪生怕死之辈!”李将军环顾四下,不见颜信、颜过二将,他于昨夜赫大将军营中之事有些耳闻,此时看来其言非假。况朝中文武官员之间那些故事,他为将数十年不会不知,是以此时也不多问。赫大将军也不便提及,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