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三军帐中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四十四回三军帐中

来至后军营帐,赫一箫看时,只见赫大将军亲率的大军已经筑起大寨,军纪严明,个个将士脸色如铁,当真有一股说不出威严。心道:“爹治军果然有方,这样的军队比之我带出来的那一万只知道拼命的莽夫可要好得多了。”走进赫大将军帐中,只见当中坐着一人,身材矮胖,满面油光,一个肚子大得活像孕妇一般,寻思:“这人想必就是朱太尉了。”再看时,赫大将军正坐在那朱太尉下首相陪,满座尽是昔日将军台上接令的将军,心中便没好气,暗骂:“这个朱太尉果然好大的官威啊,三军将领尽皆给他召集来了。”

赫一箫再往前走几步,只见赫大将军不停的给他使眼色,虽极不情愿,还是只得在朱太尉面前跪拜作礼,道:“末将参见朱太尉,末将来迟,请朱太尉恕罪。”

朱太尉拈着短须道:“好说,好说。”又转头询问赫大将军:“这位想必就是令郎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赫大将军陪笑道:“太尉取笑了,这人正是犬子。”

朱太尉点了点了头,便吩咐兵士给赫一箫看了座。位次就在赫大将军对过,坐在他的下首。

赫一箫入座,朱太尉又问赫大将军道:“大将军,帐下将军可都到齐了?”赫大将军恭敬道:“回太尉,都到齐了。”朱太尉道:“好,来人!”

帐中便有两名兵士进来,在朱太尉身前跪下,道:“太尉有何吩咐?”朱太尉道:“传本官将令,今夜置办酒宴,本官要犒劳三军将士!”两人得令退下,赫一箫心中有气,暗暗骂道:“这仗还没打,就要吃喝起来!”

朱太尉站起身来,向众人道:“各位,本官有话说。”众人忙地起身,道:“恭聆太尉指点。”朱太尉“嗯”了一声,客气几句,先自坐下,又吩咐众人坐了,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只听朱太尉道:“诸位,咱们带兵打仗,如何才能百战百胜?首先要重,当是军心!只要军心齐整,大伙儿尊奉朝廷命令,我天朝数十万将士,何愁不能战胜胡虏?”

赫一箫坐在朱太尉下首,见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实则说的不过是些拥戴朝廷,主观臆测的废话,浑没半点实际,于战场交锋更是挨不着丝毫,心中老大不服,暗暗叫骂:“凭你这一番言论就能百战百胜了,我大宋百年,岂会至今苟安天南?照你这么说,倘若战场上人人单凭心里想着朝廷,念着朝廷,不去提刀子拼命就能胜了,那怎地不叫你们朝中这些太尉去跟金人打仗?你一介腐儒懂个什么来?也配在这里指指点点?你只想着宋人念着朝廷,难道金人就不会念着金国朝廷么?凭你如此庸才言论,竟然将我等召集一处,听你指挥!”他越想越觉恼怒,索性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那朱太尉倒真也能说,一番话竟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余,方才决心收尾。众人心中虽有不服,却也故作姿态,倒像是听了朱太尉一番话,胜过读了十年书一般。只听朱太尉又道:“好了!咱们远在边疆,做也做了这么多,也该宣传宣传功绩,好让朝廷知道。本官这就写一纸文书,替诸位将士向朝廷请功。”

众人尽皆拱手道:“多谢太尉!”独赫一箫一人深以为耻,寻思:“仗还没打,何来功绩可言?这等胡编乱邹,当是你们这些文官所长了!”

朱太尉察言观色,老早就见赫一箫对他老大不屑,心中有气,但他毕竟在赫大将军军中,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官宦仕途的鸿运,怎地也得卖赫大将军一个面子。于是只当不见,鞠起笑脸向赫大将军道:“听闻令郎昨日与金兵遭遇,大胜而归。本官一定要重重的书写一笔,为令郎向圣上轻功。”

赫大将军陪笑道:“犬子不过是侥幸取胜一阵,何劳太尉亲笔?”朱太尉道:“大将军不必过谦,令郎文韬武略,将帅之才,本官理该奏明圣上。”赫大将军推辞不得,只好说道:“如此多谢太尉了。”

赫一箫心想:“有功无功,众人自有定论,何须你去替我请来?”但见父亲对朱太尉如此恭敬,也只好向朱太尉道谢:“有劳太尉。”

朱太尉应了,便命人取来文书。他身为太尉,作书之时他人自然不能旁观,赫大将军便命人带领众将士退下,腾出帐来,供他作书。朱太尉心中欢喜之极,这番军中督战,天高皇帝远的,他只需大书自己功绩赫赫,圣上自是虚实难辨,他日归朝之后还不得官运腾飞?越想越乐,文思如泉涌,当即提笔写道:“天威浩荡,泽被苍生……”当先自是免不了对当今圣上一番歌功颂德。

大吹大擂之后,继而又写道:“臣感念皇恩,不敢或忘,有负圣上之明,是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赶往军中。奉圣上之命,臣召集三军,整顿军纪,强化士气;拖陛下鸿富,大军所到之处,胡虏望风而降……”他一番言辞尽是在阐述着自己如何治军,如何拖皇上的福,大军北来,战无不克,于全军将士不辞辛劳,赶赴边疆,奋死拼命,精忠报国之节却是寥寥几笔带过,便是赫一箫昨日大胜金兵一仗也写得似乎全赖他领导有方。

朱太尉满腹经纶,大笔一挥,便是万字华章。一篇文书丝毫不逊于他适才帐中的长篇大论,指点江山。好容易收笔告罄已是傍晚时分。他吹干墨水,亲自封起文书,命一心腹之人即刻送往临安,呈给当今圣上,安排妥当,方才出帐。命人摆席设宴,不在话下。

当夜帐前,朱太尉亲自斟酒敬诸位将军,众人又一一回敬。酒过三巡,朱太尉命一众舞女帐前献舞,一时间,大帐中管弦声声,舞姿翩翩,好不热闹。

一阵歌舞即过,帐中众人脸上均已泛起朵朵红云,显然酒意已足。是时,忽听“啪”的一声,跟着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众人不禁一惊,移目过去看时,原来是一人踢翻了他跟前的案桌。酒碗、菜盘碎了一地。只见那人四五十岁年纪,满脸通红,怒气冲冲。

朱太尉心想:“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公然在帐中挑衅!”正要下令来人将之拿下,只听那人喝骂道:“什么东西!大散关军情紧急,李将军死生难料!你等这些人竟然还来跳舞奏曲!”他这一番话虽是在骂歌女、舞女,但朱太尉听在耳里,知他分明是在指桑骂槐!盛怒之下,大喝一声道:“大胆!本官在此,怎容得你放肆!来人!拖出去斩了!”

朱太尉这一番话出来,各人心中都是大吃一惊,寻思:“大战在即,岂有先斩大将的道理?”只见那人长身直立,还在破口大骂,身侧一人连忙扯他手臂,却怎么也拉他不住。一众歌女、舞女受骂,好生委屈,但没有朱太尉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离帐。

赫大将军连忙向朱太尉求情道:“大人息怒,这人是军中难得的将才,只是性子急了些,请大人宽恕才是。”一面说着,一面下令道:“来人!将颜过拖下去,重重打他五十军棍,待明日酒醒后亲来太尉帐前请罪!”原来这人名叫颜过,朱太尉叫杀,赫大将军却下令拖下去军棍处罚,明日再来请罪,其间意思已不用多说,便是这赫大将军在给他找退路了。

颜过身旁那人名为颜信,乃是他的同袍兄长。此时听赫大将军说罢,忙地起身亲自去拉颜过。颜过此时也觉自己一时醉酒,犯了大错,但他自醉酒,朱太尉却何尝是省油的灯?倘若人人都能趁着酒意借题发挥,都给他来个指桑骂槐,那他太尉的面子往哪里搁?此时七分醉意,斜眼瞧着赫大将军道:“赫大将军官居正二品,军令如山呐。”言语间,尽是讥讽之色。其意无非是说:“你赫大将军官居正二品,我太尉同样是正二品。三军之中,军令如山,我既然已经下了令将那人拖出去斩首,你我同样官位,怎能改我将令?”

一番话说得赫大将军好生没趣,军中文武向来不合,他身为大将军自不能容允手下大将因为一点小过被杀,却无论如何也干预不了太尉的军令,这时进退两难,可丝毫不弱于刀剑横飞的战场了。

颜过本来性子就急,此时眼见大将军因己受辱,好生愧疚。少不得将一腔愤恨都发泄在那个朱太尉身上,当即飞起一脚,将地上一个果子踢飞出去。他看准了方向,脚下力道更大,那果子一飞过去直撞在朱太尉左脸上。只听朱太尉“哎呦”一声,身子一仰跌了个四脚朝天,脸上登时青肿一块。

这一变故乍起,人人都替颜过捏了一把冷汗,颜信更是脸如死灰,独赫一箫看在眼里好生解气,暗暗好笑。只听朱太尉道:“来人!人呢!还不快将这犯上作乱的贼子拖出去斩首!难道要本官禀明当今圣上,要圣上来亲自动手不成?”他这一番话狐假虎威,当真叫人难以抗拒。

赫大将军叫道:“太尉……”正欲开口求情,却不知如何作说了。朱太尉冷哼一声道:“赫大将军,你可真是治军有方啊!”言下之意倒像是要来问他赫大将军的治军不严之罪。

颜信见场面失控,朱太尉大怒,若再不请罪,只怕后患无穷。但朱太尉已说得十分明白,这番问罪必要颜过伏诛,他无论如何也不忍看到自己的亲兄弟就此被斩首,忙地在朱太尉身前跪倒,磕头求情道:“启禀太尉,颜过酒量不济,一时酒醉失态才至冒犯太尉,实则绝无半分对太尉不敬之心,末将愿以性命担保!求太尉开恩。准许他戴罪立功。”

朱太尉一手扶着脸上青肿之处,一手拍桌道:“你是何人?也敢来替他求情?”颜信又磕头再三,道:“末将颜信。”话音未落,朱太尉立时喝道:“怪道你吃了豹子胆了,也敢来挑战本官官威!原来是你一窝子的!来人!速速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拖出去给本官杀了!”他越说越过,颜过无非是旁敲侧击骂了他几句,往他脸上踢了个果子,顶多算得上个冒犯太尉官威之罪,这时却给他连同颜信在内都说成了乱臣贼子!

颜信忙道:“求太尉开恩,求太尉宽恕。”一面求着,一面示意颜过也跪下求饶。众人见此,到底一帐为将,也纷纷跪下相求。

朱太尉见此,心中恼怒之极,心想自己太尉官威岂可折煞在这里?见制不服众人,便转头将矛头对准赫大将军,气冲冲向赫大将军道:“好!好!赫大将军,你治军有方,本官一定要禀明当今圣上,好好赏赐你赫大将军。”

赫大将军心想:“我赫某一生从军,所作是好是坏,圣上自有定夺。我自行得正,何须怕他人一两句谗言?”虽是如此,却还是卖朱太尉一个面子,恭敬说道:“请太尉三思,这颜过乃是中军副将,大战在即,军中不可无将啊。末将以为,当暂且记上他的头颅,日后将功折过。”

朱太尉“呸!”的一声,啐了一口,道:“乱臣贼子,也能将功折过?取这二人案卷来,本官要细细察看!”他既知此时以小过难以治颜过、颜信二人死罪,便要寻二人案卷来,从中查出污点,积小成大,势必要斩首两人方泄他心头之恨!

赫大将军心想朱太尉这一要求,合情合理,势难拒绝。这时就算他有心袒护二人也是无可奈何了,只好命人取来颜信、颜过两人的案卷。

原来颜过与颜信是同胞兄弟,二人是女真人,本在金国为将。昔日与宋交战时兵败,为镇边大将李将军所擒获。后因李将军以礼相待,二人感念其恩德,便投靠在了李将军帐下。多年来,二人誓死追随李将军,从未有二心。李将军也深知二人忠义,便在军中委之以大任。这次边疆战事告急,李将军便是派的他二人回临安向朝廷请救兵的。

那日朝廷点兵十万,命赫大将军率领,前赴边疆救援。颜信、颜过二人主动请缨,投入赫大将军帐中,同赴大散关支援李将军。赫大将军点将之时,任命颜信为中军将军、颜过为副将便是瞧在二人在李将军帐前的地位安排的军衔。

二人随在赫大将军军中,却时时记挂李将军的安危。一路北来,他们不停的打听着李将军边关的消息。好容易将到边疆,却听李将军于大散关被困,二人心中好生焦急。颜过性子本来就急,这时饮酒上头,一想起李将军在大散关生死未卜,自己非但不能在鞍前马下尽分绵薄之力,却要在这里享受着歌舞酒肉。心急如焚,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是以破口大骂朱太尉。哪曾想因此惹下这弥天大祸。

朱太尉翻开颜过案卷,一目十行,登时大喜,道:“昭啊!我当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轻辱我大宋命官!原来是女真蛮子!”说着,大笑起来,又喝令道:“来人!颜信、颜过乃是女真金人,来我大宋卧底!本官现已查明,即刻拖出去斩首示众!”

众兵士虽已进帐,却唯赫大将军之命是从,这时一直在等着赫大将军示下。朱太尉虽下令斩首再三,众人见赫大将军脸上无意,便无一人轻举妄动。

帐中众将看到此处,都是一般心思,寻思:“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颜信、颜过今番只怕难逃一死了。早点死或许还是好事,至少落得个干净,安在他两兄弟身上的罪名要少些。”

颜信跪在帐中,听朱太尉如此冤枉自己,当真是苦煞了心,忙地磕头道:“太尉明鉴,末将弟兄二人自投入李将军帐下之后从来不敢怀有二心,末将愿对天起誓,若有违此言,人神共诛!”

他自是一番日月可昭之心,朱太尉却哪里听得进去?当即喝道:“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二人的奸计已给本官识破,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不成?”

颜信还欲再求,颜过却见大势已定,不想再跟这种小人争论了!立时断喝一声,站起身来,道:“兄长!大丈夫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莫要在这种脓包废物面前丢了气节!”说着,纵声大笑,道:“李将军之恩,我颜过来生再报!”一番话说完,便慨然往帐外走去。颜信听罢,也再不言语了。

正当此时,只听一人喝道:“且慢!”颜过回头看时,正是赫一箫。只听赫一箫道:“颜将军慷慨忠义,岂能死于这种人手中?”

朱太尉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道:“你说什么?”赫一箫道:“我大军出征在即,偏你一封书令,便要召集我等众人来这里听你讲什么废话!贻误战机,我赫一箫不想多说!似颜过将军这等忠义之士,有功之臣,你不加奖赏,偏就因为得罪了你,就胡乱安个罪名,要斩首示众。真当我这三军将士的性命如草芥么?”

赫大将军听赫一箫说着,脸色如槁木死灰一般。他久居官场,早就知道朝中文官大多小肚鸡肠,赫一箫这番当中诋毁朱太尉,岂有善终?他心中暗暗责怪赫一箫少不更事,因此获罪于朱太尉实在不妥。然看着赫一箫,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如何阻挠。

只听朱太尉道:“赫大将军,殴打朝廷命官是何罪名,不须我多说了罢?本官这时倒不想计较这个,只另有一事请教赫大将军。当众违抗军令,言语抨击圣上钦点的督将,该当何罪啊?这事务必要请赫大将军与本官好好说说。”

赫大将军听着,心中一凛,颜过殴打朝廷命官,理该当诛,赫一箫这番又当众违抗军令,且出言诋毁朱太尉,若是闹到朝中,也是死罪。他虽重军中义气,但到底也只有赫一箫这么一个儿子,此时取舍几何,实难定夺。

只见颜信站起身来,向赫大将军和赫一箫一揖到地,道:“罪将死不足惜,再不敢连累大将军,少将军,恳请大将军下令,即刻处死罪将!”颜过也道:“大将军、少将军、众位将士,你们的恩德颜谋永不敢望,今生无缘,来生做牛做马,颜谋也必将报答。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事到如今,我有一句话说与众位将军。天地生我七尺身躯,交与这样的人手中,是值是不值,望众位将军三思。颜过无能,先请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径往帐外刀斧手跟前去了。

朱太尉见赫大将军已然动容,不想所谋荒废,忙地说道:“赫大将军,这两人是金人的卧底细作,今番下令处死之后,末将必当禀明圣上,大将军与少将军智勇双全,识破敌人诡计,拿住奸细,当众处死。其必是大功一件。”他几句言语当真是暗藏刀锋,倘若赫大将军不下令处死颜过、颜信二人,则必当记二人殴打朝廷命官之罪,且赫一箫违抗军令,诋毁圣上钦点命官,也是其罪当诛。但若是赫大将军下令处死了颜氏兄弟,则二人死无对证,他不但不会计较赫一箫的罪责,还会禀明圣上,说是赫氏父子拿住奸细,大功一件。二者相衡之下,其间利弊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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