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铁马将军
次日,军中吃过早饭,赫一箫念在边疆战事告急,便下令部队加快速度进军。他所率部众皆是轻骑,行军之速自不必说,一连几日的急行军之下,已离大散关十分近了。这一日,行至中途,赫一箫放眼望去,只见四下风光大异。北方少水,他一路北上,植被渐而短小自是常理之中,然这一带却是漫漫黄沙,似乎无边无尽。低头细看,始见此间原来并非无有植被,只是太过矮小,想是常年受人踩踏之故,矮小的植被渐渐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中,尤其不起眼。
赫一箫问道:“我军行至何方地境了?”孟中堂赶马过来,道:“上将军,我军已入陕西境,这般进军,不出明日午时,便可抵达大散关。”赫一箫听来心中一热,连日的军旅生涯实在太过枯燥,一万轻骑虎狼威风自不必说,但若遇不到个敌人岂不是与摆设无异?
他催马快行,忽见前方尘土滚滚,似有大批人马靠近。孟中堂立时赶马过来,下令全军将士戒备,严阵以待。赫一箫却道:“迎上去!”孟中堂脸色一变,道:“这……”战场上的狭路相逢,自是以逸待劳胜面大,这当儿来者敌友难辨,虚实不明,可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孟中堂征战多年,熟悉兵法,实以为赫一箫将令不妥,但他毕竟身为副将,主将将令即出,岂有贪生怕死之理?况且此时赫一箫已自引一支军队冲过去了。
孟中堂急令全军跟上。大军向尘土飞扬处奔近几分,只见前方原来是一批军士,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瞧着甲胄式样,颇像是大宋官兵。孟中堂快马赶到赫一箫身侧,不容禀告,只听赫一箫道:“孟老将军,前方我是我大宋败兵。”话音甫毕,忽听前方喊杀声震天,只见那一众大宋败兵之后尘土漫天,如风暴般铺天盖地而来!
孟中堂久经沙场,处变不惊,向赫一箫道:“上将军,数万金兵正追赶我大宋兵马而来。”赫一箫取过大刀,横刀立马于阵前。孟中堂心中一凛,见他到底年轻,此时只怕要逞血气之勇,忙地劝道:“上将军,金兵人多势大,为今之计,咱们应该火速退兵,待后军赶到,我军集结,再与之一战,方是上策。”
赫一箫“嗯”了一声,道:“老将军言之有理。”孟中堂听了,正要下令退兵,赫一箫忽道:“但前方是我大宋族人,在我大宋境内,被金兵追杀,我们岂能再退?”
孟中堂顿了顿,心想:“其理不差!我险些给金人吓坏了胆了。”他沙场征战数十年,凭的绝非一腔热血和功名利禄,而是精忠报国,捍卫家族的平生之志。此番族人受难,他也难有不救之理,况且瞧着金兵追赶的架势,乃是步兵,凭着自己这一万轻骑,未必就一战即溃。因道:“上将军所言正是,我军可严阵以待,等我大宋族人赶到,我军可做掩护,抵挡金人一时,护送族人退却。届时我军再且战且退,敌人虽有数万步兵,我军却是一万轻骑,要走他们势必难留!”
赫一箫道:“老将军说得不错。”孟中堂听得自己计策被采纳,立时便传令下去,要全军严以待命。不料他将令未出,却听赫一箫朗声喊道:“全军将士听令!随我冲上去!”
此言一出,孟中堂脸上登时变色,急道:“这!这……岂有此理!”他心中愈渐着急,心想:“敌人数万之众,我军区区一万,且又连日进军,此番疆场相遇,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有冲上去迎战的道理?这般蛮干,岂不是要将我军送入虎口?”他便这么呆立片刻,赫一箫已提刀在前,冲出数十丈了。众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哪里还有退缩的道理,当即喊声雷动,马蹄翻滚,尽皆向前冲去!
孟中堂见此举实是兵家大忌,但主将尚且不顾生死,副将焉有畏首畏尾之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提刀赶上。战场便是如此,军令即出,岂有犹豫对错之说?孟中堂虽对赫一箫这一军令抱有异议,但这时冲锋陷阵却是全力以赴。
那批大宋残兵正受金兵追杀,疲于奔命,忽见前方尘土又起,个个面如死灰,一般心思:“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当真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了!”如此想着,只好呆在原地,叫苦不迭。
正当此时,只见一骑铁马已然奔到,马上那人碧青盔甲,手持大刀,身后更是数以千记的铁骑蜂拥而至。一面面大旗迎风拉得笔直,旗上那大大的“赫”字更是深入人心!大宋残兵中有人识得这大旗,立时大呼起来:“是赫大将军!”那声音一呼百应,瞬息之间便传遍全军,一众人等尽皆欢天喜地的叫喊起来:“赫大将军到了!”“咱们有救了!”
一众残兵犹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各自铆足了吃奶的劲儿往赫一箫军中奔去。赫一箫将手一摆,轻骑让开道路,待残兵奔进又即合拢过来。大军一往无前,顷刻便与金兵相接。
赫一箫奔在最前,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军中竖着“金”字大旗,只有为首几人骑马,那些人个个豹眼环须,模样不是中原人士,当是金人不假。
赫一箫提刀赶马。那些个骑马的金兵将领面面相觑,他们率军追敌至此,不想竟陡遇敌军骑兵,心中万分诧异。但见赫一箫的军队来得好不迅速,欲退已然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一战。
只听几个金兵将领“哇”“哇”几声扬天怪啸!数万金兵尽皆如此怪啸作声,顷刻间,狂风掩面一般往赫一箫军中冲去。
赫一箫大喝一声:“来得好!”他当先提着大刀,赶马冲上。忽而功夫,已与数名金兵将领迎上。胯下战马如飞,赫一箫傲立马头,将大刀一横,直往金兵将领马颈砍去。
数名金兵将领心中大惊,暗骂:“竟有这等不要命的莽夫!”但兵法有云:“出奇制胜。”偏就赫一箫这一举动,直叫几个战场经验丰厚,熟练知悉兵法的金兵将领始料不及,不待挥刀相迎,已是遭了个措手不及,登时人仰马翻!
一万轻骑见主将勇猛如斯,已斩敌数名大奖,登时士气高涨,各自双腿一夹,只听战马嘶鸣。数以万记的铁骑冲入金人军中,便是一顿乱砍乱杀。
此时宋兵见主将破敌,金兵见首领落马,士气此消彼长之下,只觉宋人个个如天神下凡一般,有那万夫不当之勇,数万金兵群中顿时喊叫声震天,遍地鲜血成海!
一场大战持续到傍晚时分,金兵再也难以为继,丢盔卸甲,惨败而逃。孟中堂问赫一箫道:“上将军,可下令追击?”他原本在赫一箫跟前均是出谋划策,大述己见,但今日自己主退,而赫一箫主战,一战下来,胜败几何他自是心知肚明。此时再不轻易发表言论,而是去问赫一箫主意。
只听赫一箫道:“天色已晚,我军连日奔波,又苦战一天,人困马乏,况且兵法有云:‘穷寇莫追’。以我之见还是不追为好,孟老将军以为如何?”他身为主将,今日一战功绩显赫,却不以此自矜,还是询问孟中堂意见。孟中堂听在耳里,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此刻就算这个年轻将军叫他上刀山下油锅,他必也眉头不锁,再也没有任何异议!赫一箫下令不追,他立即拱手道:“上将军有勇有谋,老将唯命是从。”
一时金兵退尽,赫一箫便下令打扫战场。只见战场血腥甚重,况且遍地的尸体鲜血,不宜落营,于是又下令全军后撤十里安营,命炊事官杀牛宰羊,犒劳全军将士。
将近戌时,赫一箫在军中设宴。席上,他清点兵马,得知今日一战斩金兵万余人,自己的一万轻骑损伤不足一千,众人尽皆大喜。赫一箫却吩咐小队兵士道:“查明今日一战殁去的几百兄弟家室,明日传我将令至临安府上,叫我母亲安排人手送去米粮财帛,好生安恤其家人,或有孤寡老小,一律送至府上赡养!”兵士得令,全军将士无一不拍手叫好。连孟中堂看在眼里也不由得不由衷的敬佩,暗道:“小恩小惠或能暂时买得别人口上的赞美之词,却买不来别人甘愿提头送命!只有在这般抛头洒血的战场上,身先士卒,拿全军将士的命当命,拿全军将士的家人当家人,才能真正赢得人心!军队在这样的将军手中,必当战无不胜!”如此想着,不由得一双圆睁了的大眼连转也不转的盯着赫一箫,似乎想看透这个年轻人到底能写出怎样的一番故事!
赫一箫安排妥当,又命人传来今日的一众宋人败兵。那一队残兵来到赫一箫帐前纷纷跪下。赫一箫看时,只见众人满身黄沙,残衣破甲,狼狈不堪,寻思:“败军之时,竟是这般模样。”示意众人起身,问当中一人道:“你们是哪位将军部下?怎地被金兵追赶到此?”
那人年过五旬,脸型瘦削,似乎在之前的大战中经历了一场大火,这时满脸炭黑,头发胡须也给烧得不剩几根。听赫一箫问来,一双老眼中登时滚出两行清泪,说道:“禀将军,老卒是李将军的部下,昨日大散关前一战太……太……”战争似乎太过惨烈,连他一个五旬老卒也不敢描述,这时说来,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李将军护送我们冲出重围,要我们往朝中求援,李将军……李将军……又杀回去了,将军说:‘要与……与大散关共存亡!’”
赫一箫见他模样狼狈,说得凄惨,便吩咐他们退下,令军中后勤将士赶制衣甲,给众人换上。又道:“你等且自宽心,朝中已点兵十万,家父率领,不时便至大散关,与李将军共抗金兵!你等皆是我大宋同胞兄弟,不分彼此,今夜便留在军中畅饮!李将军是国家难得的大将,是忠义之士,我全军将士必当全力助他镇守大散关!”
一众人等听在耳里无不感激涕零,那五旬老卒当先又跪,道:“谢赫大将军!谢少将军!”众人也都纷纷跪下,再三叩谢。他们败军之际见“赫”字大旗,心知必是赫大将军率军来了,此时帐里却见是个年轻将军,打着赫字大旗,又说“朝中点兵十万,家父率领”。不是赫家少将军更是何人?但不管是谁,总归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此番由衷的叩拜,众人的脑袋碰在赫一箫军营中的泥地上,“砰砰”有声。
赫一箫道:“自家兄弟,无须跪拜!”便一一掺起众人,亲自送出帐外,命人带着去用酒席。归帐后,又问孟中堂道:“李将军形势险急,此间地境全速进军大散关需要几时?”
孟中堂道:“回上将军,我等皆是轻骑,倘若马不停蹄,明日一早,方能赶到大散关!”他心中对李将军是十分敬重的,此时听到李将军有危难,心中甚急,恨不得立刻便到大散关前助阵。
赫一箫沉思一时,道:“李将军身在大散关,虽然危急,但今日金兵大队人马追杀我宋军残部被我军阻截,想必元气大伤,一时不会大举进攻大散关。”又道:“我军刚打一仗,人困马乏,须得修养一时。我以为咱们今日先作休息,磨刀不误砍柴工,明日一早再进军支援李将军。诸位以为如何?”
帐中诸将听罢,纷纷赞同。赫一箫大喝一声道:“来人!”两名兵士进帐,只听赫一箫道:“传我将令!今夜任何人不可言论战事,只准饮酒吃肉!”两人听罢,稍有不解,他们作战多年,从未接到过这般将令。正在犹豫之时,忽听孟中堂喝道:“杵这儿做什么?等过夜么?上将军传令,你们耳朵聋了是不是?还不赶紧下去!”
两人听罢,唬了一跳,忙道:“是!小人这就传令下去。”孟中堂道:“还不快去!”两人慌忙退出营帐,传令去了。帐中众人除孟中堂外,尽都面面相觑,不解何意。赫一箫一眼瞧明,笑道:“我要将士们打仗的时候个个以一当百,勇往直前!也要将士们在喝酒的时候痛痛快快的喝酒!”
诸将听罢,方明缘由,纷纷叫好:“上将军豪爽果断,我等遵命!”说完,哈哈大笑。
酒肉上来,赫一箫当先带着众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众人见上将军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大将风度,无不佩服。纷纷上前向赫一箫敬酒。赫一箫一碗不让,酒到碗干。一时帐中将领尽了兴,赫一箫又走出帐去犒问全军将士。
众人此时酒到兴头上,想起今日一战跟着上将军冲锋陷阵,杀得好不痛快,更是豪气丛生,各自举起碗来,纷纷喊道:“上将军!小人敬您一碗!”此时全军再无一人称赫一箫为“少将军”,尽皆改口称其为“上将军”了。
赫一箫朗声说道:“自家兄弟!不必分什么将军小人。大伙儿一律平等!哪一个先来跟我喝酒?”此言一出,立时便有数十个人拥上,有的端着酒碗,有的抱着酒坛,有的甚至还提着一腿羊肉。
孟中堂见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混乱,倘若任由赫一箫这么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岂不醉死了当?忙地上前劝阻众人。
赫一箫见众人退下,担心他们扫了兴致,便找了一坛酒,端将起来,道:“众兄弟!我赫一箫实不能与全军一万将士个个碰碗!这就自干三碗,敬了众家兄弟!”说着,倒了三大碗一一干了。
众将士纷纷呐喊:“上将军好爽快!”“大丈夫风度!”“英雄本色!”一面喊着,众人也各自干了数碗。一时间满座只听得酒碗撞击之声。赫一箫道:“众兄弟!酒喝足了且去休息,咱们别只顾着自己快活喝酒了,须知此时另有三千兄弟尚在替咱们持戟站岗,半点酒未沾,半点肉不曾吃!”
众人听了,忙道:“上将军说得是!大伙儿快些吃!”于是各自都加快了吃喝速度,有不少人甚至提前离了席。
原来赫一箫虽在军中大摆宴席饮酒吃肉,却不乱军纪。一万军士分三批进席。这里三千人饱吃痛饮之时,那里另有三千人站岗放哨,另有三千人原地待命。待饮酒的三千人吃饱喝足之后便去休息,待命的便持戟站岗,站岗的喝酒吃肉。这一轮完了,先一波吃饱喝足的酒也醒了八分,便起起身待命。如此一来,军中乐归乐,倘若敌人深夜来袭,却也能应对自如。
酒宴持续到深夜,赫一箫看着最后一批站岗将士换班入席,又敬了众人三大碗酒,方始归帐。他酒量并不甚大,初入席时,趁着众将酒兴,他自是喝了不少。但喝到后来则慢慢放缓,兼又三批将士轮流入席,中间间隔拖得甚长,是以他归至帐中酒意已几乎全醒了,少不得又将柳潇潇的书信拿出来细看一番,寻思:“过去几天了,我那封信也该送到了吧?不知潇潇看到是何模样?”所爱隔山海,横也相思,竖也相思。他直熬到二更时分,方才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赫一箫集结人马,准备赶赴大散关,支援李将军。一万轻骑虽然小有折损,依然声势浩大,虎威凛凛。赫一箫命众人列成方队,他一一审阅过了。这才走至中台,朗声喊道:“众将士!昨夜的酒可醒了?”
众人齐声道:“醒了!”赫一箫道:“好!酒在昨夜,战在今朝!众将士随我共赴大散关,支援李将军!驱逐鞑虏!”话音甫毕,众将士齐声大喝。赫一箫见全军士气高涨,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便要下令:“擂鼓进军!”
鼓手正要捶时,忽见一人快马奔至军前,在赫一箫身前下马,众将士尽皆纳罕。只听那人道:“禀告上将军,赫大将军有书信送到!”
赫一箫心想:“爹行军在后,当不会遇上敌军,却有什么事这般急着通知我?”一面想着,一面接过信来,拆开看时,原来是朝中派朱太尉前来督战,现已到达赫大将军军中。信中写道:命赫一箫即刻赶往后军帐中,迎接朱太尉。并再三强调,要他即刻归帐,听太尉指挥。
赫一箫看着这信,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前线领军作战,什么军情不知?此刻却要他赶回后军,听一个刚到军中的太尉指挥,当真滑天下之大稽。但转念一想:“爹做事向来果断,况且前方军情他是知道的,此番绝不会无故下令要我回去。多半是那太尉作怪!他刚到军中,想要树立威信,特地如此!哼!我等武将战场拼命,他一个文官却也要来啰唣!”
孟中堂等见全军将士蓄势待发,只等赫一箫一声令下,此刻赫一箫却犹豫不决,脸色难堪。各自皆是悬着一颗火热的心,急不可耐。孟中堂心想:“上将军向来果断,这信中必有要紧的事!”因上前问道:“上将军!信上如何说?”
赫一箫将信递给孟中堂,道:“你们看罢。”孟中堂接过信纸,与诸位将领一一看了,均觉气愤填膺。立时便有几个年轻的将军喝道:“什么太尉?不过是仗着正二品的官职,显摆官威!上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你一声令下,休说是太尉传话,便是当今圣上下诏书,我等也不去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