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金戈征天涯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四十二回金戈征天涯

次日五更时分,早有各路官员前来将军府祝贺赫大将军官升大将军。赫大将军、赫夫人、赫一箫并一众家人亲兵皆出门迎宾。来者大都与赫大将军一朝为官,只有少数是赫大将军未发迹时的亲戚。众人纷纷送来各样礼物,赫大将军一一亲自接过,再命亲兵收下。也有送金樽的,也有送墨玉的,各样稀世珍宝数不胜数。柳潇潇家也来了,却独独不见柳潇潇,农夫家庭,礼品格外显眼,赫大将军还是按礼数接过,吩咐两名兵士好生款待,不在话下。一时,宾客来尽,赫大将军下令杀猪宰羊,在将军府中大开宴席。满座宾客,或有国公郡王、或有太尉特进、或有县公,或有柱国,不可尽述。酒宴开始,管弦声乐响彻整个将军府,一时间人生鼎沸,端地热闹非凡。宴席从早至晚,少不得便有些有些身困体乏的宾客相继告辞,自回家休息,不在话下。这边将军府却是灯火不眠,声乐不息,通宵达旦,彻夜不休。

至翌日,又有各家宾客前来拜贺,赫大将军并一家人等出门迎接不必多提。酒宴一连三日,将军府中空前热闹!便是临安城中的元宵佳节,较之赫家将军府这三日之盛况,犹有不及!

宴设三日,终有了时。第四日清晨,临安城外,清风肃肃,铁甲铮铮。鼓声雷动,战旗飘飘,城外十里长戈云集,城内唯见人头攒动。那将军台上,两列将士躬身而立,当中一面“赫”字锦绣大旗之下,只见金盔银甲,闪闪发光。

赫大将军手握兵符,长身直立,振臂大呼一声:“众将士!”放眼望去,只见十里长戈登时如浪潮般涌起,十万兵士齐声大呼:“在!”那声音真是震彻山河,良久兀自回荡不觉,城中百姓更是一片哗然。

赫大将军将手一挥,各样声音霎时止歇。赫大将军朗声道:“金兵屡次犯境,边疆连连告急,百姓水深火热,中原大地岌岌可危!我等七尺男儿,该当如何?”

众人齐声喊道:“追随将军!报国尽忠!踏灭胡虏!捍卫家园!”声音远荡开去,响彻天际。

赫大将军道:“好!今番远征胡虏,谁愿为先锋?”台上两列将军登时躁动起来,争先恐后。忽见一人碧青盔甲,已跪在当中,抱拳请令道:“大将军!末将愿为先锋!”在台上,赫大将军自是公私分明,此时不掺丝毫亲情,但众人分明认得这人正是赫大将军之子,赫一箫!各自心中都觉这人年少,且未经战事,此番远征由他作先锋实是大大不妥,但却又不得不藏声噎气,只在私底下衡量,毕竟他是大将军爱子,若是此时出头去抢他赫家功劳,明的不说,暗地里如何,可就事先难料了。

赫大将军见儿子穿上这身碧青盔甲像极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这番又请令要做先锋,心中自是欢喜之甚。但他顾全大局,一时却难定夺。

正当此时,只见一白须老将出列,来到中台跪下,道:“大将军!末将愿请先锋将令!少将军勇气过人,末将佩服,只这先锋将令,请大将军万万交于末将!”他只说“末将佩服”,却不说末将为何要抢这先锋令,其间缘由,连同赫一箫在内,众人心知肚明。

赫大将军心头一紧,先请起两人,暗道:“箫儿到底年少,难以服众。”却见赫一箫侧身向那老将跪拜道:“昔日边疆战事告急,孟老将军临危受命,身负军机秘要前往大散关报信,途中受数百金兵蛮子伏击。孟老将军眉也不皱一下,一口大刀斩敌数百人,终将军情安然送达大散关,大军方能脱险。这等神勇,便是昔日关二爷也未必及此罢?我赫一箫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赫大将军军中礼节不同于世,大抵不夸,便是对方功劳再高,众人相见之时,也不过是抱拳行军礼。似赫一箫这般行跪拜礼实是罕见,盖莫将之于君主,兵之于将军或行此礼。赫一箫此番向孟老将军行跪拜礼,又夸夸其谈他昔日英雄事迹。孟老将军听来心中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感激的是赫一箫贵为大将军之子,却对自己这般敬爱有加,惭愧的是他年纪轻轻尚且如此审人度事,自己却凭着一腔偏见,将人看得轻了。自古有道:“士为知己者死。”孟老将军是亡命疆场的老将了,性情中人自不消多说,此时见赫一箫以德报怨,立时便生了尽忠以报的心,忙地将赫一箫扶起,惭愧说道:“老将一些陈年旧事,难得少将军上心。此番先锋之令原该少将军所有,老将愿为副将,鞍前马后,全力协助少将军!”

赫大将军看在眼里,心想:“箫儿这般笼络人心,当是好样的。”他原本有意栽培赫一箫,却又顾虑赫一箫年轻,持先锋令不妥,于私引众人不服是小,于公误了国家大事可就罪过大了。这番见赫一箫有了孟老将军辅佐,老将老陈持重,正是他积累战事经验的好机会,哪里还有什么疑虑?当即取过先锋将令,道:“命!赫一箫为先锋将军,孟中堂为副将,率一万轻骑,火速赶往边疆,支援战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赫一箫和孟中堂二人上前接过将令,即刻点兵,底下将士虽仍有一些人不服,但终不敢露于颜色。

赫大将军又取来将令,道:“命!颜信为中军将军、颜过为副将,点步兵两万,分两路北上,大散关会师!”话音甫毕,只见左右两列各走出一人,银白盔甲,虎虎生威。两人中等身材,生得一般模样,众人皆知这二人是同袍兄弟,昔日战功赫赫,此番领中军将军之令,实是实至名归,无有不服。

颜信、颜过二人上前接过将令,一齐退下点兵。赫大将军又取过将令来,一一安排。大将风范,令出有度。约莫半个时辰,台上众人或有押运粮草,或有军情分队,各自几乎全部得令。

赫大将军又道:“陈阶、张未、王绪、李构!”只见四位虎容将军齐步出列,同声喊道:“末将在!”赫大将军道:“四位将军与我同营,一道率大军即刻北上,不得有误!”

四位将军领命,赫大将军又道:“众将士!今番远征金虏,务必马到成功!”众人听罢,立时齐声高呼:“马到成功!”“马到成功!”……良久不绝。

大军起处,城中众百姓欢呼不断,纷纷奔出城去相送。只见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开去。当先是赫一箫的先锋部队,数十面大旗分两列而前,一列“赫”字,一列“孟”字。赫一箫一身碧青盔甲犹还在先,格外显眼。他按髻而行,不住地往四下里张往,只见人山人海,各色面孔攒动,却始终不见最想见到的那一张。心中难免失落,又宽慰自己道:“潇潇必也是在某处看着我。”

孟中堂并在一旁,老将心中自是平静如水,然一万铁骑所过之处,却势必尘土飞扬。赫一箫先是按髻行了一时,待得大军驶出临安城远了,便下令全军极速而前。一万轻骑,四万只铁蹄之下,连大地也为之震颤。

当日晚间,赫一箫下令大军在野外安营生炊。数以万计的部队此时虽不能享受着城内惬意的灯火,却也另有一番韵味。五月的夜里凉意犹存,赫一箫下令全营将士各自生火。全军得令,即刻点起木材,片刻间,数里长营火光骤起,每三、五十人围着一团熊熊火焰,漆黑的夜空立时给火光映得通红。

有将端过饭菜来到赫一箫营前,赫一箫看时,只见一盘牛肉,似乎没切过一般,极是粗糙,一块少说也有二两。赫一箫不敢下筷,只端了一碗米饭,就着牛肉旁的一盘青菜吃着。他自不知这样粗糙的饭食在军旅生活中已是殊不容易。

是时,孟中堂端了饭菜过来,见赫一箫身前的牛肉一块未动,便道:“上将军是瞧这牛肉不合口?老将先来试试。”说着,伸手过去,抓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大快朵颐,吃得好不畅快。他原是叫赫一箫作“少将军”,那是碍着赫大将军的面子上,但今日他先出言小觑赫一箫,不想赫一箫丝毫不计较,反倒对他倍加推崇。他自忖自己虽是个帐前莽夫,但军旅数十年,却颇识得大体,今日见赫一箫如此年纪竟有这等胸襟,他是打心底里佩服了。况且今日赫一箫已领了先锋将令,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了,是以他此时改口称其为“上将军”。

其实上将军原是武将官衔,朝廷从来没有下诏册封过赫一箫,赫大将军也从未请示过。但在这先锋部队中,个个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并无外人,孟中堂出于尊敬,便对赫一箫如此称呼。副将军既开了这个头,往后先锋军中人人便皆是以此法称呼赫一箫,赫一箫渐听便也不见怪了。

赫一箫见他如此吃相,也不见怪,心想:“老将军是个实打实的汉子。”一面想着,又怕老将军将自己瞧得小了,当自己只用惯了锦衣玉食,连这点苦头也、都吃不得,便也夹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虽是粗糙不堪,他粗略嚼了几下,还是吞了下去。

不多时,赫一箫一碗米饭下肚,已是吃得饱了,老将孟中堂见他将青菜吃了个干净,盘中牛肉却剩下很多,便咧嘴笑道:“上将军不吃,老将可不客气了。”赫一箫道:“老将军大可随性。”孟中堂听了,立时端过赫一箫的牛肉盘子来,就着米饭,几口下去,除了盘子,尽皆了当。

白日急着行军,夜里便不多作闲聊,莫道军旅别有风光,长途跋涉实在枯燥。赫一箫率军整日行走与荒郊野外,一连十余日也不宿人烟,那般光景,唯他自知。

这一日晚间,赫一箫正在营中思考军情,忽听帐外一个兵士道:“禀上将军。”

赫一箫道:“进来吧。”

那兵士掀开营帐进来,先呈上一封书信,道:“上将军,您的信。”赫一箫道:“知道了,你退下歇息去罢。”那人领命退出营帐,赫一箫又继续处理军务。待得诸事妥当,才去看那来信。一见得信的封面,不觉心中一荡,只见封面上规规整整写着“老赫亲启”四个小字。赫一箫不消多想,便已知道是谁寄来的了。立时欣喜若狂,忙地拆开信笺。只见信头上写着:“老赫先生你好,小女子柳潇潇拜见。”赫一箫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心道:“小丫头怪爱整这些名堂出来。”

原来赫一箫出征后不久,柳潇潇在家中日思夜想,一颗芳心按捺不住,没奈何,只好写了这封信。她将一腔心事尽数倾泻在笔端,然信写完了,正要去寄,却又不知该寄往哪里。她少女心思自是不能向外人吐露,烦闷整日仍没个主意。

偶一日夜里,忽地想起赫一箫虽然出征,但他们赫家将军府上还有亲兵,心想她何不将这封信封好,拖赫府上的亲兵去送。她只消不说明原委,故意摆出十万火急的姿态,那些兵士愣头愣脑的,必当是重要消息。皆是快马加鞭,一定能追赶上赫一箫将送到。

她拿定主意,心中好不欢喜。但怎么将信送到已然解决,不禁心思一转,又开始为令一桩事发愁。寻思:“他现在是将军了,白日里读的什么军情呐,信笺呐,那些不要紧的东西必定多得如山,要是他看得累了,我这封信才送过去,他没定儿便不会看,肯定要把我辛辛苦苦写给她的信甩在一边去了!那可怎么办?”她自个儿发愁一时,忽地说道:“哼,他要是敢不看,我就……我就……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一见到我的信就拆开来看呢?”她思前想后,忽地灵机一动,拍手叫到:“好极了!就这么办”于是提起笔来,在信封上写了她对赫一箫专属的称呼“老赫亲启”。

解决了这些天来朝思夜想的大事,心中好生欢喜,当真是说不出的畅快,过不多久便睡了。次日她不敢去得早了,于是等到傍晚时分,才悄悄跑出屋去,溜到赫家将军府门前,将信递给门外一名亲兵,假作正色道:“你们少将军重要的信,机密!要紧!要紧!谁也看不得!须赶紧送去。”

那名亲兵见一个少女送信来原是不信的,但见她神色凝重,便问道:“这莫不是军情大事?”柳潇潇也不回答,只是故作姿态道:“这可是很要紧的信,我是好不容易才送来的。”说完又怕那些愣头子多问,自己应变不当露出马脚,便又摆出信已送到,事不关己的神态,道:“好了,信送来了,我没事了,你们少将军得不得及时看到,有没有其他人看到都不关我的事。”说着又倒抽一口凉气,故意说道:“嘶……那个叫我送信的人说什么要是信给别人看到了……哦……他是说要是信送满了?咦……我怎么记不清楚了?唉哟……可了不得,了不得咯!”一面说着,一面漫不经心的走了。

那名接信的亲兵立时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延误军令的后果他是知道的,谎报军情的后果他亦是再明了不过,这些每一桩最他担待得起,左右为难便只好去请示赫夫人。

见到赫夫人,那亲兵深恐漏了柳潇潇传信来时的任何一个细节,于是照着柳潇潇的话,语气更兼添油加醋的向赫夫人说了一番。赫夫人一心挂念丈夫、儿子安危,一听亲兵说得这封信竟如此要紧,这可了得?当即哪里还有心思多问是谁送来的,什么样的人送来的?慌慌忙忙吩咐下人准备了一匹快马,又特特吩咐心腹亲兵星夜送去,还再三嘱托:“军机大事,可半点延误不得!”

那亲兵一听“军机大事”!哪里赶缓上半刻?立时接信牵马,昼夜不停,替柳潇潇赶着送信去了。

这时赫一箫虽不知送信的艰辛,但捧着信纸细读,心中亦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激动。其实柳潇潇的一纸书信也再平常不过,排头之下便是话些家常,道些近日光景,或有邻家送来的螃蟹十分大个,或有自家青菜长虫不小等诸多芝麻细事不必尽提。信的末尾又询问“老赫”近日是怎样一番境遇?那边天气冷暖?几时归乡?诸如此类话语,平平无奇,只最后柳潇潇挥笔画的几个丑陋猪头与众不同。但此时赫一箫身在异乡,朝夕思念之下读着她的信笺,自有真情交融,别是一番心境。

读完一遍,赫一箫又重头再读,于柳潇潇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去看,细细揣摩柳潇潇在写这一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开心或是忧虑,是欢喜或是焦愁。读信之时,恍若柳潇潇就在她的身畔,向他述说。一遍又一遍,赫一箫几乎连每个字笔画都数清楚了,才舍得放下那封信来,寻思:“这一纸书信可真也难为她了,她本来识字有限,信中错字百出,却还是写完了这封信笺。只是我此时远在数百里之外,不知她如何拖人送到的信,想来必也不易吧。”

才刚放下,又不禁拾起。赫一箫反复读着,沉思良久,心想:“我也得写一封信回她。我此番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潇潇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她一向大大咧咧,我不嘱托,她必定不会想起。”于是提起笔来,照着柳潇潇信的格局,写道:“潇潇亲启”。

写好信封,便开始写信的排头。他男儿心思,自不与女儿相同,不去思量如何称呼,也不去斟酌如何遣词,提笔便在排头写道:“潇潇”二字,其下再写自己率军出征这十多天来的所见所闻,又嘲笑柳潇潇该当多认些字,错字太多自己几乎没认过来,还特别注明她画的猪头最丑。信的末尾又道:“此番远征归期尚远,近日细看边疆军情,战事火急,我必以快马北上,斩尽胡虏,功成方还!惟愿你在故地多多保重,勿要以我为念。”

写完封好书信,连夜叫来一心腹亲兵,再三嘱托,拖他务必要送回临安,务必要交到柳公之女,柳潇潇手中,务必不要让第二个人看到那封信。

那亲兵常年伴在赫一箫左右,看到这封信的封面登即会意,其间规矩不须赫一箫叮嘱,他也不会与任何人说起。此时赫一箫吩咐一句,他答一句,待得赫一箫将种种交待妥当,他才出营备马。既是赫一箫的吩咐,他自己尽心尽职,与送信之人一样,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将信送往柳潇潇手中。

亲兵去后,赫一箫再看了一会子边疆军情,大散关连连告急,不禁得一腔热血激荡,恨不得此刻就在边疆,纵然是孤身对敌十万,也必当一往无前!愤慨良久兀自不能平息,直至深夜方才宽衣去睡。

将寝时分,又将柳潇潇的书信看了几遍,这才收好信纸,放在枕头底下,合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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