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临安烟火（下）
赫一箫此时愁苦已极，却又不忍跟爹娘闹得不愉快，只得故作微笑，道：“爹，你怎么也这么说？你也和娘想的一样？”赫大将军迎合着笑道：“那你想我怎么说？”赫夫人立即说道：“他想你支持他。”赫大将军沉吟半晌，道：“论理来说，咱们家和他们家还是亲戚，这就更难了。”赫夫人忙道：“那可不是？本来又是这么亲的两家人，你和柳潇潇怎么能有什么往来？”其实赫家和柳家也并非多近的亲戚，不过是远方表亲，但赫夫人此时怎么也不愿同意赫一箫和柳潇潇的事，是以强行说来是两家近亲。
赫一箫默声叹息，只作苦笑。赫大将军细细看了儿子一番神情，顿了顿，说道：“唔……你如果实在要和她往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暂时别叫大家知道，亲戚面上须不好看。倘若你和她往来两年，彼此觉得各方面都还行，那我也不反对。”说完，笑着看向赫夫人。赫夫人冷哼一声，抢步出堂去了。
赫一箫听罢，心中好生欢喜，当真是难以言表。他软磨硬泡，好容易才听得赫大将军的话风转暖，此时如沐春光，心中像是有数百只小羊乱冲乱撞一般，难以平息。良久，才道：“爹，你曾说过，大丈夫当重情重义。潇潇待我很好，我总不愿负了她。不管今后我们结果如何，我都想和她走下去。”一番话说来，情至深处，竟将自己也说下泪来。
赫大将军起身道：“有些时候不是重情就行的，两个人的路一定要彼此有着共同的方向。不过这些事，我向来不干预，只要你觉得行，那我就不反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选择了她，今后的路会很难走。”
赫一箫心想：“我心中有潇潇，她也理解我，今后不管怎样难，我总要和她走下去。”不禁又想起刚才赫夫人的一番话，他情知赫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不由得左右为难。他自然不愿负了潇潇，却也不愿对不起娘亲。少不得又只得去求赫大将军，道：“爹，你帮我劝劝娘吧。倘若以后我和潇潇走下去了，娘真像她说的那样，甚至不愿意来看我们。你说那时我多难做？”
赫大将军脸上早恢复了严肃，笑容不知去了何方。说道：“你娘总是嘴上毒，不服软。我了解她，她不会那样的，她其实对潇潇还是有好感的，只是不愿意你和她裹在一块儿。倘若你俩真的决定走下去了，那你娘也不会有什么为难你们的。”
赫一箫听了，连忙在赫大将军跟前百般道谢，赫大将军只若不见。赫一箫心中巨石落定，一心便只想着柳潇潇，草草吃了晚饭，便往青山湖去了。
他一路健步如飞，来到青山湖边上，柳潇潇竟已先在那儿等着了。自打下午和她分别之后，赫一箫满脑子都在想着再见面时要说什么，话语越积越多，从将军府出来，一路上更是呼之欲出，但此时真一见到柳潇潇，却又不知为何，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思前想后，总算有了一句：“你这身衣服穿得不错。”
柳潇潇道：“随便穿的。”说着便走到了赫一箫身边，二人也不如何多话，便并肩往城中走去。好在天色不暗，两人走着尚能观赏道旁的风景。
正走着，柳潇潇忽地住足，道：“啊！不对！今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又不是元宵节，城中哪有烟火啊？”赫一箫听罢，笑了几声，一面推着她手肘，催促快行，一面笑道：“你且不管有不有烟火，你去了，准有！”
柳潇潇道：“为什么准有的？”赫一箫道：“你只管去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话吵吵？”柳潇潇鼓着嘴“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赫一箫又不断催促着快些走，两人过不多时，便到了城中。
赫一箫指着城墙道：“走，咱们上去坐。”说着便拉着柳潇潇往城墙走去。刚至城脚，早有一名兵士候着了。
那兵士见赫一箫来，忙上前拱手道：“少将军。”赫一箫“嗯”了一声，问道：“都准备了吗？”兵士道：“启禀少将军，小人已按少将军的安排，准备妥当了。”赫一箫把手一挥，道：“好！你先退下吧。”
那兵士应声退后，去打开城门，便即退至一旁。柳潇潇听赫一箫和那兵士对答，心中先是一惊，小声问道：“你准备了什么？”赫一箫笑道：“你先别管，只管走就是了。”柳潇潇“哦”了一声，心中虽是好奇，但也不便多问。
赫一箫拉着柳潇潇走进城门，内墙两面设有石阶，两人沿着石阶上去。柳潇潇又是一惊。只见那城墙上早有人设了一张小桌，摆好了小菜，另有一对玉杯，一个银壶。柳潇潇心想：“难道他早就在着手准备这些了？可是他明明是下午才说要来看烟火的啊。”她和赫一箫相识不到半年，二人初次一见便互有爱慕，几个月来，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各自种下真情。这时见赫一箫为自己准备良多，心中更兼坚信他对自己用情不假，不由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不自觉的泛起红晕。
赫一箫拉着她的手只觉一时间竟而滚烫起来，在看她脸时，红云朵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好笑，心想：“这丫头害羞了！”索性还直截了当的说道：“怎么滴？你柳某人不是向来不拘一格么？也会害羞？”
柳潇潇将头抬得高高的，望着他道：“怎滴就是害羞了？我没害羞！”赫一箫见她脸上红云愈渐多了，却不承认是害羞。知道是她嘴硬，便也不逼问了，只径直拉了她到桌边，二人对视而坐。
赫一箫先提起银壶，往两只玉杯中斟了酒，递一只给柳潇潇，道：“来，先喝了这杯。”柳潇潇“哦”了一声，接过杯来，二人对饮干了。
柳潇潇初时还有些微拘谨不适应，再吃了片刻小菜，也就自然了。赫一箫也早就兴致满怀，双手一拍，只见城墙下便有一人往城上赶来。那人步法轻灵，城墙高达三丈，他只忽而功夫，便上得城来。端立在赫一箫跟前拱手问道：“少将军，是否开始了？”
赫一箫道：“放！”那人得令，从怀中取出一只铁哨，一声哨响，便即快步下楼。其实夜色已深，柳潇潇往四下里看时，只见城中虽有灯火，城外却是一片黑暗。
便在这时，只听见“咻”“咻”一连串声音响起，城里城外无数火光笔直而上，直冲天际。火光飞升至顶，紧跟着“砰”“砰”声响，夜空中如无数星辰登时炸裂一般，亮如白昼。伴随着“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声音，夜空中闪亮着各色长线，线上又衍生出无数细枝，细枝上又如挂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果。
柳潇潇兴致高涨，欢喜至极，一面“哇哇”大叫，一面手舞足蹈。只听见一群群孩童欢呼“看烟火啦！”城中各家灯火便接二连三的闪亮起来。
赫一箫再饮一杯，将凳子移到柳潇潇身旁坐下，望着柳潇潇给各色烟火映得五彩斑斓的脸，心中不觉一荡，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四下里的烟火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城中的欢呼声越来越杂，柳潇潇却再不大喜大叫，只将头放得平平的，似看非看，似听非听。
赫一箫道：“上次你说最爱看烟火，还记得么？”柳潇潇道：“可是今天又不是元宵节，这些烟火怎么来的？都是你准备的？”赫一箫道：“上一个的元宵节，我们还不曾相识，下一个的元宵节又须等太久。”
柳潇潇依偎在赫一箫怀中，声音渐轻，说道：“还记得去年我对着烟火许愿‘我要一段好姻缘’，后来就遇到了你。你说是不是老天把你带到我身边的？我觉得你就是老天带来保护我的。”
赫一箫暗暗好笑，心想：“这样的话也就你说得出了。”又道：“凡事都是人为，哪有什么老天带不带来谁的？”柳潇潇语气愈渐强硬，满口肯定地说道：“分明就是。”赫一箫笑道：“你瞧瞧别人姑娘家，都是文文静静的，偏就你这么闹腾。”柳潇潇将手虚晃一下，做个要打的姿势，道：“我就是这样！你要怎滴？”赫一箫忙道：“不敢，不敢怎滴。”柳潇潇才将手缩了回去，道：“这还差不多。”。
夜空中的烟火还在继续，赫一箫和柳潇潇二人相互依偎，渐渐安静下来，虽不言语，但在二人心中，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良久，烟火渐渐停了，城内欢呼声渐渐止歇，一众亲兵也去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地方，便只剩下城墙上两人。赫一箫道：“潇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柳潇潇一口酥懒的声音道：“想过啊。很多时候我都想去到几十年以后，看看当我老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是谁。”
赫一箫心中一怔，只觉莫名的失落感，寻思：“为什么？潇潇为什么想看到几十年后是谁在陪她？在她心里，将我置于何处？”转念又想：“不，我应该相信她，她对我一定是有情的。”于是缓缓问道：“潇潇，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成亲？”
柳潇潇心头一怔，始料不及他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事。心想：“他的语气为什么这么失落？他在害怕。”还是一口酥懒的声音说道：“你不要有压力，是你的就一定会是你的，除非你叫她走，不然她不会走的。”
赫一箫心中还是没有那份肯定，是他本来这般多疑，亦或是爱情中的人都是这般患得患失，这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计较得，自然不会患失，正是因为那般的太渴望得到，才会这般的害怕失去。赫一箫道：“潇潇，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我爹的。这次，我想去为自己打拼一次，等我挣到足够的东西，我们就成亲，你说好不好？”
柳潇潇默然片刻，恍然明白了什么，忙道：“你要离开了？你要去哪儿？”赫一箫道：“我要随着我爹出征，明天设宴款待了宾客之后，就要去边疆了。等我打拼出自己的事业，我就回来，潇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你等着我。”
柳潇潇思绪良久，只轻轻的“哦”了一声，在赫一箫这里，她似乎总是这么听话。赫一箫将柳潇潇搂在自己怀中，更紧了几分。道：“潇潇，可是边疆这么远，我怕我看不到你。我要是看不到你，可怎办？”
柳潇潇从赫一箫怀中撑起身来，想了片刻，道：“我有办法。”说着将头上束发的丝巾顺着发丝滑了下来，递给赫一箫，道：“我送你这个东西。”一面说着，一面将丝巾系在赫一箫手上。
赫一箫心想：“她是想用这根头绳陪我？”见她一番天真可爱的模样，总是替他着想，自觉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当下却不露于颜色，搂着柳潇潇，道：“潇潇，我明天随爹远征，你来送我不送？”柳潇潇沉吟良久，自是万分舍不得，却又不知如何言表？只缓缓说道：“不了罢。我怕我见到你就更舍不得了。”
赫一箫默然，心想：“潇潇待我如此好，我今生一定要让她快快乐乐的。等到我建立功业，归乡之时，说什么也要娶她。”于是抬头望了望天，只见夜空一片漆黑，纠结一时，终于说道：“潇潇，天色不早了，你又是偷跑出来的罢？你爹娘该着急了。”柳潇潇道：“看来你很听你爹娘的话。我就偏不，我要说了，他们肯定不会准的，所以我就每次都不告诉他们，偷偷跑出来。”
赫一箫听着发笑，忍不住又伸手去揪柳潇潇的脸蛋。柳潇潇将脸轻轻一让，还是给赫一箫揪了个正着。赫一箫道：“好了，我送你回去了罢。”说着先自起身，柳潇潇跟着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好舍不得你啊。”
声音虽低，赫一箫却听得清楚，故意问道：“你说什么？”柳潇潇将脸撇在一旁，道：“没什么？”赫一箫笑道：“我都听见了。”柳潇潇道：“听见了就听见了。”
赫一箫瞧了瞧她的俏皮模样，当真叫人不喜欢都不行，但想在天色已晚，不能再耽搁她回家歇息了。于是凑到柳潇潇身边，和她并肩下了城墙。一路上赫一箫陪着柳潇潇说说笑笑，先送她回了家，自己才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