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临安烟火(上)
三人回到大堂,赫一箫心想高公公平日里极少出宫,今番特意来到府上,必有要事,因问赫大将军道:“爹,高公公今天怎么来咱们府上?是为了什么事?”只见赫大将军眉头紧皱,双手负在背后在大堂中来回踱步,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赫一箫见了这番情景,心中便猜到几分,又想起适才高公公的话,便道:“圣上明天果要点十万兵马?莫不是边疆出事了?”
赫大将军满面愁容,缓缓坐到一张太师椅上。赫夫人上前倒了一盅茶,递给赫大将军。赫大将略略喝了一口,道:“一箫,爹正要告诉你这件事。前日朝中闻讯,金兵大举进军大散关,边疆战事告急,圣上特点我带兵十万支援边境,三日后出发。”
赫一箫听罢大喜,一拍大腿,道:“好事!圣上终于想到咱们赫家了。”他年少气盛,早盼着在边关建功立业,此时听到朝中有命,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不欢喜?却不曾想赫大将军此时正为边疆战事焦虑不安,唯愿金兵不战而退,国民同乐。他这一声“好事!”不偏不差,正好撞在浪尖上。
赫大将军登时眉头倒竖,猛地一下将茶杯置于桌上,险些震了个稀碎,喝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金兵来犯,你身受国禄,不思为国分忧,却幸灾乐祸,简直岂有此理!”
赫一箫唬了一跳,一怔之下,忙地敛起笑容,一句话也不敢说。赫夫人忙道:“箫儿不过是随口说说,童言无忌,老爷怎地发恁大的火气?倒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没来由吓坏了他。”
赫大将军道:“你总是惯着他,他今都多大了?过不到三年便要给他行及冠礼了,如何还小?”赫夫人见赫大将军已消了几分火气,少不得又温言劝说几句,一面劝说,一面连给赫一箫使眼色,暗地叫他赶紧认错。
赫一箫登即会意,忙地在赫大将军面前跪下,道:“原是孩儿口没遮拦,说了这般胡话。只是孩儿急盼与爹爹一共前往边疆,为国分忧。孩儿这是急糊涂了啊!”他应变迅速,此时只把建功立业换作为国分忧,立时便消了赫大将军十分火气。
赫大将军将手一摆,道:“起来吧!”赫一箫一面起身,一面又暗中向赫夫人递笑脸儿,赫夫人半见半不见,自倒了一盅茶。赫一箫早一溜烟的窜到她身旁去了。
只听赫大将军说道:“你这般年纪,便有替国家效力的心境,也属难得。但边疆凶险,一足一步都是踩着尸骨,躺着鲜血过的,须不是一些个骚客文人笔下那般模样,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何晓得?”说完又看了赫一箫一眼,道:“你果真要去?”
赫夫人听赫大将军竟有几分要赫一箫去极苦战场的心思,忙道:“小孩儿不过是逞着血气之勇,老爷如何信得?报国尽忠,那是朝廷食公俸人的事,咱们箫儿有那个心就够了,老爷切不可真叫他去。边疆苦寒不说,一上战场刀枪无眼的,倘若箫儿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咱们可只有这么一个孩儿啊!”她越说越急,话到尽处,几欲滴下泪来。
赫一箫先将赫夫人扶在椅子上好好坐了,在她耳边轻言宽慰道:“娘亲放心,孩儿如今已是一身本事了,那些金人蛮子如何奈何得了我?况且有爹爹在,出不了岔子的!”他一番话油嘴滑舌,说得赫夫人哭笑不得。
赫一箫又转身向赫大将军正色说道:“爹常说有志不在年高,今番机会难得,孩儿一定要随同爹共赴边疆,杀敌报国!求爹爹和娘亲成全!”说着只见赫夫人脸上更显苦闷,因又转身笑着告慰她道:“娘莫要把事情想得过遭,孩儿在江湖上也闯荡这老多年了,又有爹自幼请的师父传授武功,到了边疆,就算打不过,总能跑吧。再则,倘若孩儿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岂不是娘的脸上也有光?”
赫夫人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就会贫嘴,娘才不要脸上有不有光,娘只要你把我这身老骨头安安稳稳的送进棺材,就心满意足了。”
赫大将军听赫一箫说着,心中早有了十分喜欢,这时听赫夫人还在劝说,一把拍案道:“好,大丈夫为国尽忠,便是马革裹尸也是值得!箫儿要去就去,我先准了!”说着,又喊道:“来人!”赫夫人气得脸色发紫,却不说话。
只一时,便有两名持刀亲兵进堂来,在赫大将军跟前十步外,俯身跪下,齐声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赫大将军道:“把我少年时穿的那身碧青盔甲,佩的青云剑拿来。”两名亲兵应声:“遵命。”便即退下。
赫夫人气急,道:“你当得个好爹!没来由的把儿子往虎狼口中送,早晚气死了我才干净!”赫大将军道:“妇人之见!好男儿,忠骨浸黄沙,为国戍边有何不可?”赫夫人一把将茶杯摔在桌上,茶水倒了一桌,将脸一转,再不回话。
赫一箫在一旁看着,痴痴的笑,他早见惯了爹娘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吵闹,过不得几时便会和好如初。
约莫一盏茶功夫,两名亲兵已去了盔甲宝剑上大堂来。赫一箫看时,只见那盔甲碧青,崭新发亮,心想:“爹说他少年时才穿这身盔甲,想来也过了数十年了。可见爹爹于这身盔甲爱惜得紧。”一面想着,一面又往另一名亲兵手上瞧去,只见那名亲兵手中捧着的是一柄三尺余长的剑。剑尚在鞘中,看来也似平平。
赫一箫走到那捧剑的兵士身前,接过剑来,细细打量一番,确无甚异处。不由得抽剑出鞘,只觉眼前霍然一亮,心中陡然一惊。只见那剑青白分明,两锋纯白,当中一条碧青长线划至剑尖。那剑在鞘时尚与平常铁剑无异,甫一出鞘,立时便给人以大不寻常之感,赫一箫心想:“爹说这剑名叫‘青云剑’,原来是这般又来。瞧着这青色线纹模样,须是青云直上之寓意。”
赫大将军看着儿子细细观摩那青云剑,心中更兼欢喜,但他不苟言笑,仍是一番严肃模样。起身走到一名亲兵身前,接过那碧青盔甲,伸手在盔甲每一块镔铁上细细抚摸一番,思绪良多。终于转身将盔甲递给赫一箫,道:“一箫,那手中那柄青云剑本来是准备等给你行及冠礼那天给你的,你既然接了,就要对得住它!倘若还像以往那般玩闹,仔细站脏了我这地!”
赫一箫早习惯爹爹这样严厉的话语,这时也不例外,忙地点头答应道:“是,孩儿一定不给爹丢脸。”赫大将军冷哼一声道:“快不要说这些!我这张老脸给你丢得还少么?”
赫一箫恭敬站在一旁侍陪,不敢苟言一句。赫大将军转而又道:“你明天穿着这身盔甲,与我一同设宴款待宾客,择日点将,兵发边疆!”
赫一箫听他答应赴边之事,心中大喜,连忙答应:“是!”赶忙将青云剑束在腰间,双手捧过碧青盔甲来,一面还不忘向赫夫人使眼色偷笑,赫大将军一脸正色,似见似不见。
一时亲兵退下,赫大将军又归了座,开始吃起茶来。赫一箫把眼睛小心翼翼的移到赫大将军脸上,揣摩了一番,心想:“爹这时心情不错,我何不趁此机会将我和潇潇的事说了,没准儿爹一欢喜,就答应了。”如此想着,虽是极难为情,然机不可失,便顾不得这许多了。于是吞吞吐吐的说道:“爹……我……我有一件……一件事情要……跟你讲。”
赫大将军正色道:“什么事?说!”赫一箫赶忙低头下去,道:“爹……就是……嗯……我喜……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是谁?”“谁呀?”赫大将军和赫夫人同声问道。
赫一箫更兼不好意思,心想:“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于是鼓足勇气,却还是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柳潇潇,她也是喜欢我的。”
赫大将军听罢,眉头微蹙,道:“这……个,恐怕……”“不行!”赫夫人抢话说道。赫一箫一怔,望着赫夫人拖长了声音喊道:“娘。”只见赫夫人脸色立时不好看起来,赫一箫还是继续说道:“为什么啊?娘。”
赫夫人道:“我早就给你说过,不能和她有什么往来。”赫一箫又问道:“为什么?”
赫大将军这时一言不发,只是吃着茶。赫夫人道:“咱们家靠着你爹好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个地步。才送得起你念了这老多书,娘指盼将来你找个正经事业,再不用干你爹干那些刀剑往来的活计了。柳潇潇是个农家女孩儿,你找了她,岂不是又走回去了?再不要在我这儿说这件事,我横竖是不准的。”
赫一箫赶忙去摇着赫夫人的胳膊道:“娘,潇潇她是不是农家姑娘我都可以不在乎,她理解我,我就……”“不行!”赫夫人打断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倘若你爹辞了官,不做将军了,你又与她走到一起,将来还能干什么事业?多早晚咱们家是要坐吃山空的。”
赫一箫听她说得坚决,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苦,但想:“十多年来,娘都是在为我好,她和爹爹打拼半辈子也都是在为我,我本来不该忤逆她们所愿所盼。可是潇潇,我总是不能负她的。”于是又在赫夫人跟前苦求道:“娘,我……”
“啊箫!”赫夫人喊着,脸色渐转而怒,又道:“我瞧着你念这老多书都白念了!她柳潇潇多好个人才吗?高又不高,你要说她长得多漂亮么?我瞧还不如上次你张姨给说起那个姑娘!”说着,只见赫一箫脸色愈渐难看,她却口风不松,心中陡生无名气,追问道:“你到底看上她柳潇潇哪点了嘛?你给娘说!”
赫一箫轻声道:“我也知道娘都是为我好,娘要我去找个条件好点的姑娘或许也总是能够的。但是潇潇她处处理解我,我想……”不待说完,赫夫人又道:“你呀。我和你爹还不了解你的脾性么?小时候要什么玩具,什么吃的,总是非要不可。给你买个好的你都不喜欢。你现在也这么大了,多少事情好好坏坏自己心里也该想得到些了罢?作爹娘的难道还能害你不成?我不同意你和柳潇潇往来,你们尽早断了往来为好。”
赫一箫苦求道:“娘,潇潇她虽然是个农家姑娘,但是那也怪不得她啊,她理解我,她愿意为了我改变,我觉得这些就够了。”
赫夫人见儿子冥顽不灵,断然道:“总之我是不同意你跟她往来。你要是和她走到一起了,今后你们爱上哪儿住上哪儿住,我今后一天都不想来看到你们!”
赫一箫心想:“娘向来是这般火急性子,我须今后再慢慢劝他。”于是只得去赫大将军身前下功夫,因转向赫大将军道:“爹,我刚刚说的我和潇潇的事,你怎么看?”赫大将军吃了口茶,向来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实属罕见的兼容,只听微笑着道:“这个……我看……应该还是算了,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