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举世无相知
话说赫一箫在密林中结果了龙氏三雄后,便一径往南,这一走便是半月路程,他一人一箫,自无他话。这一日,赫一箫来到了一处小城北门边上,那城门不高,约莫丈余。他慢慢走到城下,习惯性的抬起了头,往城门上看去,只见实木做的城门十分陈旧,想是历经雨雪之故,已然泛黄。门上装饰极简,除“碧宵”二字之外,再无他物。明明是一座城,却无灯,无旗,亦无人。
赫一箫在城下驻足,望着城门默然良久,才往里走。进得城去,脚下是泥泞土路,想来是昨日下了雨之故。好在雨不甚大,路上并未积水。两旁是几间瓦房,几间木房,似乎无人居住,鸡鸣犬吠,点滴不闻。
再往里走了几步,只见左侧一条小巷子中,一个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正弯腰弓背,拾着地上为风吹下的茅草。老者似乎听见主道上有脚步声响,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倚着泥墙,侧头望来。
赫一箫和他对视一眼,老头儿忙地将身子站直了些,迈着一口苍老力竭的声音喊道:“上将军好!”赫一箫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老者一瘸一拐,忙地走到泥墙另侧,推开正门,道:“上将军回来了,请往小人屋里坐会子。”赫一箫仍不答话,只挥手示意免了,又往前走。
老头儿目送赫一箫去了,才掩上了门,继续又去拾地上的茅草。
赫一箫顺着城中的泥泞路走,一路上所见的也无非是些老头儿,且大多年过六旬了。这些人见了赫一箫都格外尊重,即使是佝偻的身躯也要强自站直了几分,口里说着与之前那个老头一般的话,邀请赫一箫进屋去坐。赫一箫一般的推辞不顾,只往前走,约莫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门前站着一个老仆,想是年纪大了,视力不好,一直看着赫一箫走拢过来才认清楚是他回来了,忙地去开院门,恭敬喊道:“上将军回来了,上将军里面请。”
赫一箫似乎习以为常,不顾不问,走进院中,只见里里外外的芭蕉似乎比去年更高大了些,他已经有近一年没回来这里了。穿过院中小径,来到芭蕉深处,四下里的芭蕉裹着这样一个小屋,青瓦黑墙,木门竹窗。
赫一箫推门而入。内中当先所见乃是一袭碧青色的盔甲,只是那盔甲似乎长年不用,蒙了尘,并不光鲜。盔甲一侧有一张太师椅,一张四方木桌,一柄三尺余长的剑,剑在鞘中,也已蒙尘。
赫一箫坐到太师椅上,靠着椅背,双眼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良久,一位老仆送上清茶来,道:“上将军用茶,上将军这趟远门去了哪里?今日用什么菜?”一面说,一面将茶具摆在桌上。
赫一箫道:“去了问剑大会,菜照旧。”老仆上了年纪,耳朵不太灵光,听不清赫一箫说话了,赫一箫照旧在他眼前比划了几下,那老仆这才会意。一双手掌阔大,只是年老之故,肌肉少了,仅剩骨架,仍是向赫一箫作揖。复又叹息一声道:“都过去这老多年了,上将军还惦记着,又去祭拜将士们了。”赫一箫也不见怪,示意老仆退下。老仆也就只有前半句没听清,“菜照旧”还是从赫一箫的比划中听得清清楚楚的,是以也不多多问,这便下去了。
老仆去后,小屋中又是格外的清静。赫一箫缓缓端起茶杯,揭开杯盖,欲饮,又即盖上,放回桌去。将手沿着桌边下滑半尺,握着手柄往外轻轻拉开,原来桌下有这样一个抽屉。赫一箫探手进去,取出一条蛋白色的丝巾,似乎是女子系发之物。赫一箫望着那丝巾又出神半晌,喃喃的道:“最难得是初相识,转眼故人不复知。”
说完,将丝巾握在手中,似乎极度不舍。良久,才将那丝巾放回抽屉。缓缓站起,转过身去望着眼前一副碧青色的盔甲,踌躇良久,复又叹道:“一身报国志,半生碧宵城。哼哼……”他自言自语,尽是讥讽嘲笑的味道,说着竟而苦笑起来。望着盔甲前那三尺长剑,又淡淡说道:“铁马将军,黄沙千里,多少枯骨多少泪?”
他在小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小屋不大,几步便足以饶转了整个屋子。赫一箫叹息一声,喃喃说道:“往事不可追。”望着窗外一时,又回到太师椅上坐了。
正在此时,老仆已经端了菜进来,道:“上将军,菜好了。请上将军慢用,小人就在外候着,用完再唤小人撤走碗筷。”一面说着,一面将一碗米饭,一盘牛肉,一盘青菜在桌上摆好。见赫一箫挥手示意,才自行退下。
赫一箫拿起筷子来,照旧先夹了一筷青菜,吃了一口米饭,一盘牛肉并未切得太细,约莫二两一块。这般粗糙的饭食,寻常人家难得,富贵人家不屑,他吃了十多年了,对他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用过饭后,一阵凉风袭来,暮色已至。老仆撤了碗筷,擦了桌子,又自行退下了,这偌大的屋中又只剩下赫一箫一人。忽听门外“沙沙”作响,赫一箫走到门口,倚门看时,原来是天上下起了细雨,雨滴打在芭蕉上,发出如此细碎的声音。
赫一箫归座细听,只觉往事点滴涌上心头,交织一处,心想:“今夜必又难眠。”于是摁着长箫,合着雨声,呜呜咽咽吹奏起来。箫声空洞,悠悠扬扬,顷刻间,整座小院都充盈着箫声。这时节,芭蕉、细雨、屋檐、夜风似乎都在迎合着他的箫声,共同奏着那独特的曲子。
一曲终了,赫一箫低头凝望着手中的碧箫,缓缓叹道:“举世无相知,唯有箫相识。”说着不禁又自吟道:“秋来秋去秋萧萧,雨点芭蕉,如诉浮世殇。何起愁肠,把话篱桑,曲终故人遥。”
轻轻打开抽屉,又拿出那条丝巾,握在手中。此刻揉捏着手中薄纱,似乎又看到了那年的烟火。那年,他十七岁。端午佳节,临安城中,何其繁华?街头街尾,人声鼎沸,何其喧嚣?
那年的青山湖畔,赫一箫与一人对坐而饮,那人长发垂肩,鹅蛋脸庞,娇小身材,黄衫绿裙,天真活泼。赫一箫端起玉杯,一饮而尽,好不豪爽,慨然笑道:“潇潇,你道这湖中许多龙舟,今年是哪只能胜?”与之对坐那人名为柳潇潇,二八芳龄,脸上不施脂粉,稚气未消,水灵可爱。
柳潇潇道:“青舟必夺魁。”赫一箫笑问道:“你这般肯定?”柳潇潇道:“咱们老赫的船怎么会不夺魁?便是输了,我也道它是胜了,只要是老赫的,我都道它是胜了。”
赫一箫开怀大笑,再饮一杯,俯身过去,双手去揪柳潇潇的脸蛋,道:“真该叫你柳某人也去划一手,那样我的青舟必定就赢了。”柳潇潇一拍桌子,道:“好!我就要去划!”二人一笑,又对饮一杯。
酒过三巡,赫一箫击掌三声,只见一个魁梧汉子走将过来,那人英姿飒爽,却对赫一箫俯首拱手道:“少将军有何吩咐?”赫一箫道:“把咱们带来那一千只粽子放了吧。”
那汉子应道:“是。”领命下去,不一时,只见青山湖两岸或远或近,浪花此起彼伏,一千只粽子两岸其抛,打在湖面水花四溅,自是说不出壮观。
柳潇潇拍手叫好,赫一箫便命人取来两只粽子给她亲手扔,小妮子大大咧咧,甩开胳膊抛出粽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饭罢,下人撤了酒席,赫一箫叫柳潇潇道:“你坐过来。”柳潇潇假意道:“不!”赫一箫也不多说,便一直盯着她。小妮子眼睛东晃西荡,终于不自在了,嘴角一瘪,故作不情愿,说道:“好吧。”实则一抽身便倒了过来,坐在赫一箫身侧。赫一箫搂着她肩头,小妮子不自觉得便往他怀中倒去。
赫一箫取笑她道:“好生坐着!”柳潇潇道:“不行!我活像没有骨头一样。”赫一箫掐了她小肩膀两下,便把她搂在怀中。两人相互依偎,一时赫一箫正色说道:“潇潇,我们的事你给你爹娘说了没?”
柳潇潇道:“还没呢,我怕我爹娘不同意。我娘常说我们两家是亲戚,已经明地、暗地给我打幌子了,她多半不会同意的。”赫一箫道:“那你赖着?”柳潇潇道:“赖着!”
赫一箫笑了笑,道:“那她们总有一天也是要知道的,那时你怎么办?”
柳潇潇撅起了嘴,道:“知道了就知道了,我才不怕。倒是你,你爹娘那边你怎么交代?”赫一箫道:“你别管了,你爹娘和我爹娘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开心就好了。”柳潇潇低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二人依偎半晌,天色已晚,赫一箫又道:“潇潇,今晚城中有烟火,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只听得柳潇潇睡意惺忪,一口酥懒的声音说道:“嗯,你怎么什么都想着我啊?你真好。”
赫一箫只觉好笑,心想:“这丫头子就靠这么一会子,竟然快睡着了。”又道:“那好,今晚我来青山湖边上接你,我们先回去,出来这么久了,你爹娘该担心了。”
柳潇潇答应了,才缓缓从赫一箫怀中起来。赫一箫早遣散了下人,这时就他和柳潇潇两个,贴着肩头往回走。其时,湖畔的风稍急,吹得柳潇潇的长发不住胡乱舞动。
柳潇潇忽地说道:“哇!我从来没和一个男的挨这么近走过!”赫一箫笑道:“怎么了?感觉不好?”柳潇潇道:“好!很好!”赫一箫听着,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赫一箫先送柳潇潇回了家,再回自己府上。走近大门前,当先见到的是两名持戟卫士,铁盔铁甲,高大威猛。卫士见赫一箫回府,忙地迎上,恭恭敬敬的行了军礼,问好道:“少将军。”赫一箫应了。只听铁甲铮铮作响,又有两列士兵从府内迎出,一字排成两列,尽皆俯首道:“少将军。”
赫一箫一一应了,迈着大理石阶,走进府去,早有人进去通报“少将军回来了!”一列列亲兵依次相迎,赫一箫一一还礼走过,井然不乱。
那府邸甚大,别有洞天。赫一箫在内中走着,穿过一座花园,绕过一座假山,才来到大堂,不及进去,已是欢天喜地的高声呼道:“爹、娘!我回来了!”
话音才落不久,便有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穿着黒绸大褂,头上戴满了紫金簪子,极显雍容华贵。赫一箫快步过去,心情大好,道:“娘,我回来了。”这妇人正是赫一箫的母亲。
赫夫人见儿子回来,笑得满面春风,却故作姿态,呵斥道:“多大岁数了?你当还小啊?这般大呼小叫的。你爹正在堂屋跟高公公议事呢。”
赫一箫道:“高公公?哪个高公公?”赫夫人道:“还能是哪个高公公?朝中有几个高公公?”赫一箫道:“哦!高公公怎么都来了?为的什么事?”赫夫人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你要问,待会儿自去问你爹就是。”
赫一箫一把牵着娘亲便往里走,道:“对对对,娘是个妇道人家,我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妇道人家。”赫夫人道:“就会贫嘴!”
二人刚至大门外,只见内中一人满头白发,头戴高纱帽,小步出来,一边走一边嗲声道:“有劳赫大将军相送,咋家即刻回禀皇上,明日点兵。”不必细看,赫一箫也知道那就是高公公了。
这时堂屋中又有一个黑袍大汉跟着走出来,四十余岁年纪,八尺身材,高大健硕,一口粗狂的声音客气说道:“有劳高公公了。”
赫夫人母子忙地退在一旁,躬身相送,高公公瞧了瞧赫一箫,曲着兰花指问道:“想必这位就是令郎吧,少年好气质,赫大将军好福气!”黑袍大汉陪笑道:“高公公过奖了,犬子整日价的不学无术,哪有什么气质?”一面说着,一面又呵斥赫一箫道:“还不谢过高公公!”
赫一箫忙地拱手道:“多谢公公。”那高公公听了,嗲声笑着,便又向赫大将军告辞。
赫大将军一面应着,一面跟着相送,赫一箫母子则是跟在赫大将军身后,三人直送高公公出了大门,这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