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磊落光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却说赫一箫在问剑大会上中了玄青一手玄女针后,自觉体内奇寒彻骨,无奈又遇龙氏三雄前来寻仇。赫一箫本来连战几位高手,内力已有不济,更兼那时中了玄女针,内伤匪浅,龙氏三雄围攻之下,赫一箫到底不敌。他孤身一人来问剑山庄,此时身边又无帮手,少不得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幸而他轻功不弱,提气一跃便下了问剑台,几个起落之下,已将龙氏三雄甩出一截,出了问剑山庄,便径直往山下去了。
奔走十余里,赫一箫渐觉体内玄女针寒气发作,犹如置身冰窖,浑身不住颤抖。他心想必是自己忙着以轻功赶路,疏忽了运功御寒之故,那寒气已深入体内,当即便放缓脚步,运起真气御寒。
岂知他这脚下一缓,龙氏三雄却一心要取了他的命以报昔日受辱之仇,这当儿眼见他受伤匪浅,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哪里缓得上半点儿?
赫一箫只放缓脚步奔出不足一里,忽听身后一个粗糙的声音喊骂道:“姓赫的!王八羔子的!没来由的招惹大爷,这当儿看你再往哪里跑!”另一个声音道:“大哥不用多说,咱们兄弟三个先撵上去先将他结果了!免得夜长梦多!”又一个声音道:“二哥说得对!他姓赫的是条汉子,我原是敬重的。但事关大哥的声誉,这会子无论如何也留他不得!”
赫一箫不及回头,已知是龙氏三雄追来了,这时他虽勉强运功暂抑住了寒冷,但自忖以此时的功力与龙氏三雄相斗,实难一时便胜,倘若稍拖时刻,玄女针寒气发作起来,届时必定凶多吉少,便是想脱身也难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前方树林渐密,忽生一计,寻思:“须得先进林去,再作计较!”
赫一箫在先,抢入林中。不一时,龙氏三雄便追将过来,往前看时,只见树林偌大,兼又枝叶繁茂,那赫一箫奔逃进去之后,竟然没了动静。龙游东当先停步,道:“大哥慢些!那姓赫的进去之后只怕是躲了起来,否则林间怎会如此寂静?”
龙在天大喝一声,道:“妈巴羔子的!凭他还能躲到几时?咱们进去找!”龙游东忙道:“大哥不忙!我瞧着林子有些古怪,倘若姓赫的躲将起来,我等三人又分头去找,岂不正中其下怀?这树林这般密,他若在暗处偷袭,我等又当如何?”
龙刚强道:“不然。二哥说得虽然在理,但据我看来赫一箫城府是有的,却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不会做背后偷袭的勾当!”龙游东还待要说,只听龙在天断喝一声道:“姓赫的王八犊子!今天你便是躲到天边,老子也要找了你出来!弄不死你,我龙在天就不算英雄好汉!”说完分向左右龙游东、龙刚强使个眼色,道:“咱们兄弟三个一起进林去找,不怕他有什么手段来偷袭!”
龙游东心中虽然仍觉不妥,但大哥、三弟既然决心入林,他也不便多说,况且这时便要多说,也已不及,龙在天已经一人当先进林去了。
龙游东和龙刚强忙地跟上,护在龙在天左右。三人进得林去,只觉林中着实安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无,龙游东更觉不安,龙在天却提着一对板斧径直往前,他知道赫一箫内伤匪浅,这时艺高人胆大。龙刚强将一根铁棍负在背后,跟在龙在天右侧,只听龙在天边找边骂:“姓赫的!”“王八羔子!”“出来领死!”“没来由的得罪老爷,叫你知道老爷的厉害!”
三人又走出数十丈,忽听前方“倏”的一声,似有动静,龙在天大笑一声:“哈!看你再跑!”说着,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龙游东喊道:“大哥慢些!”龙在天却哪里听得他话?只等着要叫手中板斧上色!
龙游东见大哥大意至此,深恐他吃了亏,忙地奔将过去,龙刚强则慢条斯理,信步而往。
龙游东追出十余丈,只听龙在天“唉!”地叹息一声,从两株大树后面转出来,心下稍宽。龙在天手中提着一个白色物什,道:“原来是只野兔!没来由招惹老子,今晚烧了下……”他本要说“烧了下酒。”“酒”字尚未出口,只听龙游东大喊一声:“大哥小心!”
龙在天体型虽胖,但轻功却丝毫不弱,闯荡江湖多年,声名远播,应变迅速,行动敏捷自是不必说的。此时眼见龙游东脸色大异,情知不好,忙地便要转身。饶是如此,却已然不及。
龙游东只见大哥身后碧光猛地一闪,已是从他左胸当中穿过!再看时,龙在天胸口鲜血如注,那碧光一闪即停,已在龙在天身后一人手中,那人青衣不改,半掩在大树一侧,不是赫一箫是谁?
龙在天这时口中,鼻中都是止不住的鲜血,喉咙蠕动,当是又在骂着赫一箫,但他受伤致命,发声已难,手中那只白色野兔顿觉身上劲头松了,一振即脱,登时逃了个无影无踪。
龙游东眼见赫一箫暗算大哥,心中恨极,大怒喝道:“姓赫的!害我大哥,我跟你拼了!”话音未落,手中一柄鬼头大刀立时向赫一箫迎头劈去。赫一箫以逸待劳,只一闪身,龙游东的鬼头大刀便劈在了他身侧的大树之上,两尺余阔的大树“咔嚓”一声,登时倒下。
龙游东一刀不中,心中更恼,喝道:“姓赫的,有种别跑!吃老子一刀!”龙刚强这时才慢步过来,见大哥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二哥却和赫一箫交上了手,虽不知端地,却也立即挥起铁棍上前助阵。
赫一箫见龙游东第二刀劈来,再不避让,挥起手中长箫将龙游东那鬼头大刀挡在半空,淡淡的说道:“我也不必跑了。”正说话间,只觉下盘风急,龙刚强一根铁棍也已攻来。
赫一箫眼疾手快,单掌迎上,一把握住铁棍!龙游东见三弟这才赶到,心中好生着恼,喝道:“三弟,这就是你说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你好生看看!大哥遭了他的偷袭,你满意了?”
龙刚强看了二哥一眼,只见他眼中又急又气,却仍不相信赫一箫会暗算大哥,因问道:“二哥你说什么?大哥果是遭了他的暗算?”不待龙游东答话,赫一箫道:“是我不假。”
原来赫一箫奔进林中,心想树林虽密,但若在林中奔跑,必带风声,届时定要给龙氏三雄追上了。他心念一动,便找了一株大树,躲在树后。本来欲待调匀真气,再与三人相斗,不想正好听到树林外龙氏三雄对话,龙在天一口一个要杀了他才甘心。赫一箫心想:“你们一再相逼,追我至此。但想要我的命,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虽是如此,他也知当下贸然出手必然不利,是以一再隐忍。
是时,一只野兔觅食经过,赫一箫忽生一智,食指一弹,一道真气冲撞在野兔背上。那野兔吃痛,慌乱逃窜。龙在天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立时察觉动静,箭步过来。不想抓了野兔,却疏忽了赫一箫,一个转身间,赫一箫长箫作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刺穿了龙在天胸膛。才有了这时林中的场面。
龙刚强愤愤说道:“赫一箫!我龙某一向敬重你是条汉子,不曾想你也干这些背后伤人的勾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你如此行径,不怕天下英雄唾弃么?”
赫一箫听罢,眉头一皱,若有所思,随即又复平常,长箫一抽,一个摆身,退在丈余开外。低眉看着手中碧绿的长箫,淡淡的道:“光明磊落?我也曾向这个世界光明磊落,可这个世界又何尝对我赫一箫光明磊落过?”
龙刚强一怔,不知赫一箫是何意思,只听龙游东立时喝道:“三弟,事到如今,还跟他废什么话!你我兄弟一起上,给大哥报仇!”龙刚强便也无暇他顾,将铁棍一杵,道:“既如此,说不得了!”话音甫毕,右腿往棍上一踢,那棍立时旋转起来,往赫一箫下盘攻去。赫一箫见来势甚猛,不愿损耗真气招架,只得纵身跃出避开。不料足尖刚一离地,头顶劲风又来,原来是龙游东的鬼头大刀也已砍到。
赫一箫身在半空,不能再避,只好举箫招架,但龙游东刀上的力道何其刚猛?他这一挡之下,立觉中气不足,硬生生的给龙游东压了下去!眼见下盘就要落入龙刚强的棍棒之间,着实凶险之甚,不由得大冒冷汗!
龙刚强手下招式越使越猛,他这走马兰台棍以封敌下盘闻名江湖,这时又有龙游东一手鬼刀一点通在上相辅相成,威力更增数倍。
赫一箫见势不对,心想:“须得速战速决。”心念即此,长箫一转,借着龙游东鬼头大刀侧锋上的力道,斜身窜出。
龙游东一手鬼刀一点通,虽名为一点通,实则是千点、万点,招式霸道至极,刀上处处带劲,硬接则必耗损不少内力。龙游东正是算定了这一点,他心想赫一箫受了内伤,内力必然不及,是以一再猛攻,要待赫一箫内伤发作,届时他与龙刚强合攻之下,则报仇不难。然招式总是利弊并存,赫一箫此时被龙刚强一套走马兰台棍封锁无处脱身,龙游东这一刀反倒成了救命稻草,若非借着他斜劈的这一刀侧锋之劲怎能就此脱险。
龙游东见他斜身窜出,暗叫:“不好!这人只怕要逃。”忙地挥刀,一个箭步追将上去。只见赫一箫侧窜丈余,对准树枝,猛冲过去,忽地翻身一转,又借势袭来。这一去一反来得好不迅速,便是在地的龙刚强尚且欲救不及,更不必说身在半空的龙游东了。他眼见赫一箫一箫刺来,刀尚在右臂举起,变招已然不及,心中一狠,寻思:“一命换一命!报了仇便不亏!”
赫一箫长箫递出,右手化掌一推,那长箫如箭而去,自己又借箫势抵消了树枝上的几分反弹力道,借力打力之下,飘然落地。这样一来,龙游东报仇之愿未遂,反倒给给长箫刺穿了胸口。龙刚强大惊,忙地抢步过来扶住龙游东,大叫:“二哥!”只见他胸口飙血,与龙在天一般模样,喉结蠕动,似在说话,却已无声,多半是不活了。
龙刚强知道眼下不是哀痛的时候,只得将龙游东放在地上,当即挥起铁棍,再战赫一箫。但此时龙氏三雄已只剩下他一人,再言报仇却谈何容易?
赫一箫见龙刚强铁棍挥来,往身后大树一让,便即避开。龙刚强挥棍追去,赫一箫饶树而走,转到长箫跟前,抽出长箫,回身一刺,龙刚强应变不及,招架不住,当胸中箫,扑地一下,倒在地上。
赫一箫斗智斗勇才料理龙氏三雄,一时也不急着离开,缓缓往龙刚强身前走去,见他尚未气绝,淡淡一笑,说道:“你说光明磊落?”
龙刚强用仅剩的几分力气侧过了头,瞧着赫一箫,只见他笑容古怪,似有无尽的愁丝与无奈。龙刚强说不出话来,他自知是自家三兄弟武功不及赫一箫,死了倒也没多大怨言,只是他到底不解,赫一箫为什么在暗算龙在天!
只见赫一箫敛起了所有表情,淡淡说道:“你们兄弟中,当是你的武功最高。”说完,取出一条巾子,擦净他碧青长箫上的血渍,又将长箫重新插在腰间,缓步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