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斯人已逝
“爹,昨天在问剑大会上羞辱孩儿的就是那贼子,他让孩儿在天下英雄面前出丑,孩儿日后还怎么见得人?”赵无霜跟在父亲身后,愤愤说道:“今天他明明败在您的剑下,爹为什么不趁机杀了那贼子替孩儿出这口恶气?”赵天言顿了顿,道:“我对紫栖的为人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不会收奸邪之人为徒,此间之事一定另有缘由,你再休要多言。”他的话音极轻,如若不堪重负一般,极是憔悴。赵无霜心中不服,语气更加强硬,说道:“天知道紫栖老儿有没有老糊涂?况且近日庄上种种事端足以证明,那贼子就是个心怀怪胎的小杂种!”
赵天言一步一步迈着步子,缓缓向前走着,轻声道:“我生平阅人无数,这点眼力价儿还是有的。刚才那少年眉宇之间有一道英风正气,便在生死关头也未曾改变,似这样的人决不会使尹千秋的党羽。适才那少年身后另有三具尸体,我后来认真看过了,人不是他杀的。”赵无霜不敢顶嘴,心中却还是老大不快,小声嘀咕。赵天言又缓缓道:“霜儿,爹常教你不可心高气傲,要多结义友,世间高人之多,切不可作了那井底之蛙,你怎么总是不听?我……咳咳……”他话没说完,便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高人,高人!爹总说高人,可是近十年来,哪里见过一个?”赵无霜愤愤说着,又傲起头来,道:“我们问剑山庄有祖传极雨剑术足可匹敌天下!更兼爹这些年寒暑不间的修习,功力早臻于化境,这天下谁人能敌?爹老是长他人志气,未免将咱们自己看得太小了吧!”
“住口!”赵天言喝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怎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道理?倘若极雨剑术当真天下无敌,那你娘又为何而死?我又……”他再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几声,身子晃动,大呕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赵无霜一惊非小,忙将他扶住,只见赵天言又吐了两口血,脸色黑青。他再不敢多顶撞一句,忙地运气真气护住父亲心脉。
良久,赵天言才稳定下来,脸上终于又现出几分血色,赵无霜哽咽道:“爹,你……又发作了?”赵天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霜儿,知子莫若父,你的心思为父怎能不知?昨天问剑大会上,是你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这才导致败在那少年手下,是也不是?”他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赵无霜字字听在心里,虽不情愿,但此时不敢再隐瞒父亲,只得点了点头。赵天言不再多说,勉强坐定,自行运功,调息了片刻,脸色才好了些。他缓缓站了起来,慢步往山庄走去。赵无霜跟在他身后一言也不发。
赵天言走了一会儿,又微微叹了口气,道:“霜儿,爹看着你就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一样,年轻人几分傲气是该有的。若是年轻时候连半分傲气也没有了,那便是碌碌之辈。爹不怪你,爹只是盼你不可孤傲,不要赴爹后尘。”赵无霜听父亲的话语中浑没半分力道,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应道:“是,孩儿记下了。”
赵天言“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终于叹了一声,道:“十年前,我已练成极雨剑术,那时我心高气傲绝不在你之下。我甚至自认为以我的武功,足可独步天下。那年我继先辈之志,主办问剑大会,大会上我与你一样,单以一招雨落有声,便叫天下英雄骇颜。其时其势,我怎能不狂妄至极?我大笑道:‘天下武功竟如此尔尔,怎配得我问剑山庄这绝世宝剑?’我大笑不止,万不想便在这一瞬间,空气竟也变得凝固,我似乎不能呼吸!乍一看时,风云变色,只见台下众人慌乱不已,却听不到半点声音。我只当是神降临了,初时不敢妄动。只一眨眼间,一人已站在我面前。我看那人时,只见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心中想来,似这般废人能有多高的武功?不过是使了什么妖法罢了,吓得到别人,可吓不到我,于是又得意起来。”他虽如此说,却没半分得意的语气。
继而又道:“那人向我说道:‘赵庄主武功卓绝,自然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月满楼不才,今日想请庄主赐教一二。’听到月满楼三字,众人皆怕他,面如土色,我独不以为然,只笑天下人没个见识。心里只想月满楼被传为武林神话已近十年,我却从未见过,今日正好杀了此人,名扬天下,于是我猪油蒙了心,竟然决心跟他动手。”说着长叹一声。
又道:“我突使一剑,向他刺去,只见他人登时化作一团血烟。我心中得意,想来此人如此不堪一击,倒被江湖传为神话,可见是江湖中人没见过世面,人云亦云罢了。正当此时,忽感身后一只手已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倍感诧异,以我数十年的功力竟连身后一尺之内有人也不能察觉?回头看时,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月满楼。”
赵天言单是听父亲说着也是不寒而栗,只听赵天言又道:“我心中惊惧万分,如此近的距离,若是他想要我的人头,我焉有命在?不容多想,我举剑而起,使出一招雨落有声,这一招剑气四溢,乃是极雨剑术中的高招了,哪知月满楼竟是动也不动,只一指便弹开了我那剑,我所有剑气也尽数消散在了那血红色的真气之中。再看时,整个问剑台竟已全部笼罩在他的血红真气之下,一隙之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冷如冰,寒如雪!我心中骇然,这绝不是人的眼神,绝不是!这样的功力,这样的眼神,已不再是人,是神!”时隔十年,说到此处,他也不由得血脉贲张。
赵天言缓了缓,又道:“当时我已寒颤不断,却不肯认输,于是用尽毕生功力,使出了极雨剑术至高之剑,雨过留痕。我看月满楼时,他终于拔刀了。我原以为他会躲过我这一招,万不料在血红真气之中竟然闪起数十道刀光,他居然要硬接我这一招!我心存侥幸,雨过留痕的剑雨共有三阵,如大浪翻江,威力无穷!自你曾祖创下此招,从未有人能硬接得住。也就在那时,我才知道,天下武功无有不败之学。月满楼不仅硬接下了我雨过留痕的三阵剑雨,依然站在我面前,我还身中他数刀。他的刀至寒,能封人经脉。我身不由主,站也站不住了。月满楼见我倒在地上无法动弹,这才收势,天地又复原色。我心中大骇,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至死也不会相信,世上居然会有人的内功练到这般境界,竟能让天地失色!月满楼取了问道剑,对我说道:‘赵庄主,你已使出了极雨剑术至高之剑,却伤不得我半分,反倒为我的血月刀所伤。这剑只怕你也无力再持了,交由月某代为保管罢。’”
赵无霜道:“爹,那今天我庄上的问道剑是?”赵天言又叹了一口气,道:“也正是为此,那年你娘不忍我问剑山庄百余年的基业付诸东流,祖祖辈辈所奉的信仰就此湮灭,才舍命向月满楼出手。与剑共存这本是我庄历来所秉持的信念,你娘必谁都清楚,所以明知是月满楼的对手,却还是要在月满楼手上去夺剑,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娘死在月满楼的刀下,无能为力,就连与你娘共死的力气也没有。”他说着思绪万千,悲从中来。
赵无霜拭了拭眼角的泪水,道:“爹,这些事为何孩儿从未听闻?你不是说娘是因重病故世的么?”赵天言道:“那年你不过十二岁,还不明事理。你娘却是个明白人,她见我修习极雨剑术日有所成,心中也渐容不得人,便料到早晚会有此祸。问剑大会前半月,她把你送到了你姑父家,若非如此,只怕连你……”其后话语已不用多说。
赵无霜道:“月满楼心狠手辣,他既然要夺了剑去,那问道剑今日为何还在庄上?”赵天言沉思片刻,心里说道:“阿华,这些事我替你瞒了霜儿十年了,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咱们作爹妈的也该告知他了,让他多知道些总是好事。况且我剩下的时日也不多了,日后这大梁总归是要落在咱们霜儿身上的。阿华,这十年你在那个世界可还好?我交下担子就来陪你,阿华……”他看着眼前的山庄,睹物思人,一时间竟没听见赵无霜说些什么。
赵无霜又问了一遍,赵天言才回过神来,说道:“那日你娘死后,月满楼本要夺剑而去,只是后来紫栖来了。我与紫栖是世交好友,他来总归说得过去,只是我却想不通月满楼为何要将得手的剑拱手让还,那日月满楼说道他向来恩怨分明,以这剑还了紫栖一个人情。后来我问紫栖他与月满楼恩怨几何,他却不愿多言,我也就不便多问。”说着又缓缓看了看赵无霜,只见他眼角泪痕未干,心想他必是想起了他娘亲,缓缓叹息一声,道:“霜儿,那日你从你姑父家回来,为父不忍你小小年纪就背上了江湖恩怨的包袱,这才叫全庄上下瞒着你说你娘是因重病故世,爹实也不愿如此。”
赵无霜能听出父亲深深的内疚,也不怪他,只道:“其间缘由,孩儿也早有所猜疑。况且爹所做的也全是为孩儿着想,孩儿从不怪爹。”转而又道:“爹,我瞧那日月满楼必是见了紫栖伯伯,自知武功不济,才将问道剑还了我庄,也并不是要还什么情。爹为何不叫紫栖伯伯杀了月满楼为娘报仇?”
赵天言摇了摇头,道:“霜儿,你还是这般傲气。月满楼的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在你紫栖伯伯之下,纵然我伤势痊愈,与你紫栖伯伯联手只怕要胜月满楼也不容易。”赵无霜听父亲如此来,既感诧异又觉自愧,道:“果然这样厉害?”话一出口,忙地止住,道:“爹,孩儿知错了。”
赵天言也不理会,往前走了几步,又道:“霜儿,冤冤相报何时了?日后你切不可对恩怨如此执着。你娘是死在月满楼手上不假,但事由终究是因我而起,我若早听了你娘的劝告,怎会招致此祸?我既一意孤行,早晚会有这么一遭,至于来者是月满楼又或是其他,又什么关系?”
赵无霜垂下了头,应了一声:“是。”赵天言又道:“初时,我也想为你娘报仇,只因不忍违了你娘临终劝告,才不曾找上华山。但过得几年,仇恨渐渐给年月冲淡了,我也更加明白你娘临终的苦劝,对月满楼反而感激多余仇恨了。若不是那年他让我认清自己身处的江湖之井,成了其中之蛙,恐怕其后的祸端也不至于这么轻了。”赵无霜听着,心中对父亲的敬意不觉又多了几分。杀妻之仇本可谓不共戴天,但在赵天言看来却是这般的风轻云淡。世间恩怨情仇其实也不过如此,只是人们往往习惯将其中所有,尽数归罪于他人身上而已。
赵天言就这么一步一步缓缓走着,赵无霜也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