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雨过留痕
忽忽一夜,转眼又是天明。江风和石头的酒量较之西门口则差得远了,昨夜大醉,酒醒时分已是次日正午。香儿正坐在客房中,一见江风和石头睁开眼来,忙叫店小二打了热水,与两人洗脸提神。江风和石头洗闭,兀自睡眼惺忪,香儿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半嗔半怒将昨夜石头和江风如何喝断了片儿,如何胡说八道喋喋不休,店小二如何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抬到这房间睡下一一与两人说了。石头和江风听着只得苦笑。
原来昨夜石头和江风喝醉了酒管不住腿脚,只说要往外处走,西门口和香儿还说歹说,好容易才将两人劝得去睡,结果两人不及去客房,就在大厅便呼呼大睡起来。香儿只好又请了店小二来帮忙,几人硬生生的将江风和石头抬至客房床上,抵足睡下。
西门口仍不放心,在房间中等到二人睡安稳了,才自回隔壁睡了。香儿本也有间客房,只因担心两人夜里乱跑惹祸,不敢去睡,便在桌前坐了一宿不曾合眼!不想这时与江风和石头说明端地,二人居然还笑得出口!当即娇嗔一声,没好气道:“我就不明白了,酒真就那么好喝?眼看喝得坐都坐不稳了还要嚷嚷着喝!”说着,把眼珠子狠命的瞪着石头。江风和石头对视一眼,均觉姑娘家生气的时候什么都不说远比说点什么要好得多,当下只作哑子。
香儿埋汰半晌,也就罢了。江风这才出了门去,推开隔壁房门时,左右寻找,却不见了西门口人影,因转来问香儿。香儿道:“西门哥哥今儿一早就醒了,就你们两个醉鬼还躺着。他不让我叫醒你们,说他有事先走了,还叫我转告你们,说什么山水有相逢,过段日子还要来找你们喝酒。”
江风苦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快些走罢,回三里村看看。香儿守了我们一夜,一定也困了,辛苦了你,我们去买架马车,叫你路上好生睡一觉可好?”
香儿听罢,咯咯一笑,道:“这还差不多。”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上面几个字,霍然便是白银一千两!道:“喏,西门哥哥走的时候给我的,莫说一架马车,十架百架也够了。”
江风一惊非小,石头更是“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惊道:“这…这…我这不是做梦吧?这老哥出手恁地阔气?不…不能要的。”香儿道:“还不是你!昨天吃醉了酒愣说要开什么酒店。你瞧瞧你那个模样儿,哪里像开得起什么店的?我全当你灌了黄汤说醉话,西门哥哥却记下了。今儿一早西门哥哥便硬说要给你出了本钱,还说这次走得匆忙,没带几个子儿,就这么多了,要我千万收下,我又怎能拗得过他?”
石头半推半就,呆视着银票惊得合不拢嘴。只见江风笑道:“西门兄为人豪爽,他既然拿出了手,必是出自真心,香儿若是不收,才叫他苦哩。”
香儿和石头不置可否,江风又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道:“走!咱们这就回三里村,瞧昔日那些冷落我石头兄弟的人今日是认得还是不认得你?”石头听了,鼓了鼓胸膛,朗声道:“走,咱们这就走!”三人商量既定,便出了酒楼,买了马车,辨明路径,往三里村方向走了。
话分两头,且说问剑山庄南十里,有两人负剑前行,一高一矮,神色各异,正是天门剑派方天笑与李长安。李长安见师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暗自寻思:“我与方师兄此番赴问剑大会,虽不曾取得问道剑,但也长了不少见识,想不到武林中竟有这等后起之秀,实是我中原武林之福。只是方师兄向来好强,这次大会在这许多英雄面前败给后生小辈受辱,心中定然恼怒至极,也怪我没能及时出手助师兄一臂之力。想来这时方师兄心中气恼,必不好受,我须得出言宽慰师兄两句才是。”如此想着,浑没觉得方天笑脚步渐缓,已落下他一两步来,他正要回身,忽觉左胸一阵剧痛,低头看时只见一柄长剑已沾满鲜血,透胸而过,再要回头时,已是力不从心,喉管一响,就此赴了黄泉。以他的功力,原也不至于如此轻易遭人暗算,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时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居然会真的向他出这一剑。
方天笑拔出剑来,只见人影闪动,一人站定眼前。他忙地还剑入鞘躬身说道:“我确实已经尽力,只恨我这师弟不出力助我,没有取得问道剑还请尹先生谅解,不要忘了承诺才是。”
只听那人冷冷一笑,道:“不必了,我另有打算。”话音甫毕,忽听得身后马蹄作响,那人慌忙道一句:“有人。”立时便消失在方天笑眼前,方天笑尚未反应过来,却听马蹄声急,无奈之下,只得也提气奔去。
马蹄声渐近,原来正是江风等人的马车,他与石头和香儿离了酒店,买了马车,这时才路过此间。江风坐在车外赶马,石头和香儿则在坐在车内,两人说说笑笑,香儿也不觉困,正在此时,忽感马车急停,石头忙地一手抓住车栏,一手抵住香儿,二人才不至于摔出车去。
稳定下来,石头掀开车帘时,见江风已在数丈之外,忙与香儿下车奔将过去,道:“怎……”他本想问“怎么了?”哪知只说得一个字便即哑口失声,香儿更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脸色已然吓得苍白。只见道旁横尸一具,剑口是在左胸,显然是一剑致命!江风认得这人便是李长安,问剑大会之上见他不惜性命也要挽回师兄颜面,心中还是由衷敬重的,这时见他暴毙于野,好生惋惜。细看之下,李长安身上血尚未凝结,可知刚死不久,江风当即不容悼哀,忙地一跃而起,已至数丈开外,欲寻凶手。
石头和香儿赶紧跟将上去,来到江风身边,只见眼前又是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肥胖如圆球,另外两具高瘦如竹竿,对比鲜明,正是问剑大会上追赶赫一箫下山的龙氏三雄。香儿只看一眼便不敢多看,三尸模样均是一般,狰狞可怖,双眼突出,张牙露齿,任谁见了也得吓一大跳。
江风走到三具尸体跟前,蹲身下来细细查看,只见三人胸口均有一个透明洞孔,不大不小,刚好竹箫般粗细!龙氏三雄的武功他是见过的,这一洞孔虽穿胸而过,却是避开了心肺要害,以三人的功力绝不会立时毙命。江风再看他们的面容,便知了七八分,想来三人是胸口中招,鲜血流干而死。伤口如此特别,凶手是谁再明朗不过了。只是龙氏三雄的血已经凝固而变黑,显然较方天笑先死有足足一天以上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风忙地站起转过身来,只见来者已距己不逾三丈!不由得暗自心惊:“好厉害的轻功!”但见那人青丝白发相间,已是天命之年,只是面容极度苍白,憔悴不堪,好似大病初愈一般,一双眼眸又格外的透着精锐之气,不怒自威。正在这时,那人身后又跟来一人,神色凛然,盛气夺人,正是问剑山庄少庄主赵无霜,江风暗道:“适才听到的脚步声原来是他的!那眼前这人……”显然眼前这人的到来他半点也不曾察觉!
江风打量了一下二人,拱手向赵无霜道:“见过少庄主,这位想必是令尊赵庄主了,仰名已久,不想今日有幸得见,可谓是大慰平生。”赵无霜冷哼一声,并不搭理他,只对着身旁那人道:“爹!孩儿向您说的那人就是他!”
石头见势不对,忙拉紧香儿的手退了几步,江风心想:“江湖上广传赵天言的大名,原来就是这位前辈,果不其然,单是轻功就如此了得。”
赵天言回身看了看道旁方天笑左胸的剑口,又看见江风跟前有三具尸体,目光斗转而利,冷哼一声,喝道:“赵某人一息尚存,还容不得尔等在我山庄周境放肆!”话音未落,霎时间,狂风扫叶!江风忙地抢上一步,挡在石头和香儿身前,道:“快走!”
石头和香儿慌忙之中,吓退三步。江风素来仰慕赵天言的大名,知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前辈,这时见他竟不分青红皂白,暴起发难!心想其中必然有个天大的误会!正待要开口问个究竟,只见赵天言大袖飞扬,杀气十足!江风立时察觉此时生死存乎一线,其势已再容不得半句了。高手过招,一步先步步先的道理谁都懂,江风忙地运起太虚剑意,聚起剑气,长剑生于手,白剑负于背,心想:“说不得,只好先接他一招再问明真相了!”
只见剑光一闪,寒芒已至,江风已是一招太极之剑刺出,他知道以赵天言这样的功力,若是等其先发招,自己被动招架,生还之机必然渺茫,这时便先发制人,等过了一招再找契机说话。然他此剑虽快,万不料赵天言出招更快!
三丈之遥,江风剑在中途,赵天言身前已陡生一道气墙,如大海呼啸般剑气狂涌。江风一剑既出,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知这一剑再递近一尺,便是离鬼门关近了一丈,但要收招却又谈何容易?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赵天言身前气墙之中千万把剑狂涌而出,迎面而来。
江风适才一招太极之剑虽也极具剑势,但顷刻之间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消失无踪。见势不妙,只得再聚剑气,使出一招艮山剑来,以守代攻。太虚剑意气亦化形,那艮山剑剑气聚而为盾,成一太极。
怎奈赵天言剑如雨至,其势汹涌不绝。江风的艮山剑所成的剑盾与之一碰立时便支离破碎,剑雨狂散而来,挡之不住,避又不及。一阵剑雨过后,江风已身负数十处剑伤,重伤之余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汩汩流淌,好在艮山剑的剑盾护住了要害,才不至丧命。
只见赵天言身前气墙又开始涌动,第二阵剑雨转眼便要来,江风大惊,心想:“怎地他这招还没完?”当即想要起身再挡,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手脚筋脉受损,已动弹不得。
他惊慌之下,心中却明白,只要赵天言的剑雨再起,片刻之间,莫说他,便是身后的石头和香儿也要立时化作肉泥!当下急断:“看来今天要活命总是不成的了!”情急之下只盼石头和香儿快些逃走,正待要回头叫二人快逃,却哪里还有力气抬头?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剑雨又至,江风顿感万事皆休,因为自己贸然出手,竟要叫石头和香儿也丧命于此!心中好生愧疚。他这时却不暇去想,以赵天言适才的架势,便是他不先出手,难道赵天言就能安安稳稳的放过他们?
忽一时,只觉左手给人猛地一拽,江风立时身不由主向后倒下。募地里,只见石头正张开双手挡在自己身前,大声喊道:“香儿快带他走!”话音未落,早已是浑身鲜血淋漓。江风知道赵天言那阵剑雨的厉害,以他这多年勤修苦练的太虚剑意结成的剑盾尚且不能抵挡,何况是石头的血肉之躯?顿时胸口一阵剧痛,心想:“我空跟师父学了几年武功,只恨不能保护好你和香儿,你却是为何,要为我做这等傻事?”
募地里只听见香儿大喊一声:“不要!”拼了命一般要往石头身边跑去!是时,石头身前的剑雨骤然变小,顷刻便消,这一阵剑雨比之江风适才所挡那一阵实是九牛一毛了。显然是赵天言及时收了招。
香儿过去扶起石头时,石头伤势虽重却不致命,香儿哪里瞧得出?立时哭得不成人样。江风望向赵天言,只见他神情复杂,终于开口,嗓音嘶弱,说道:“你是紫栖的徒弟?”
江风万不想他会就此放过自己和石头,勉强镇了镇心神,提气说道:“是。”赵天言“哼”了一声,道:“紫栖教得的好徒弟!竟是这般狂妄自大!当年他太极八剑尚且不能胜过我这招雨过留痕,今日他徒儿却要指一招艮山剑来接我这招?哼哼……”正说着,话音戛然而止。
江风缓缓道:“前辈说的是,是晚辈见识寡薄了,多承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感激不尽。”只见赵天言的身子摇摇欲坠,苦站良久,方才说道:“你的太极剑术还没练全,你自去罢。”说罢长袖一挥,转身去了。
赵无霜见父亲一招便打败了江风,心想自己问剑大会受辱的恶气终于得出了,心中好生欢喜。不想赵天言竟会这样一走了之,他原本洋溢的笑容陡然消逝,心中万般不甘。他这时要杀江风雪耻易如反掌,但见赵天言如此匆匆收手,且又说要放江风离去,也不敢违逆,再生事端。只得恨恨作罢,快步追赶而去,务必要当面向他爹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