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剑问道,谁与争锋(下)
赵无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只见江风手中的白色长剑已不知了去向,适才凌厉无比的气顷刻间荡然无存。恍然知道是江风收了招,饶了他一命。尽管如此,他脸上仍是毫无血色,任谁在鬼门关走一遭而返也会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便在此时,众庄客一拥而上,护在赵无霜身旁。其实各人心中皆知,若非江风及时收了一剑,就算他们的速度再快十倍,少庄主也焉有命在。此时众人眼中感激之情,嗔恨之色掺半,问道剑之事他们不敢私自做主,正要请赵无霜示下,然见赵无霜这时哑口无言,众人便只好先将他掺下台去,再作定夺。
群雄见此,登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今日大会上一番龙争虎斗众人有目共睹,这是虽见得是这样一个青涩少年夺魁,却也无人再敢上台质疑,纷纷认定问道剑给他取了去乃是实至名归,便是有不服,也只有藏在心底。
众人百般艳羡的目光之下,却见江风对问道剑似乎不屑一顾!他明明在问剑大会上夺魁,这时却不取剑,竟要转身离去!一些个好事之徒登时嚷闹起来,纷纷叫骂:“原来问道剑是徒有虚名,根本算不得什么东西!”又有人喊道:“大侠不屑要那什么狗屁剑,不如取了来送给我们看看,好让我们明白这个什么狗屁山庄用的什么狗屁剑招摇撞骗百余年!”呼声一出,台下立即分流,叫骂的是一派,呼喊的又是一派,此起彼伏,浑如一个大闹市。自古混乱皆是由此而生,一两人作乱,千万人附和,这时的问剑大会也不例外,登时乱作一团。
赵无霜听众人如此侮辱山庄,如此诋毁问道剑,气恼之极,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个干净!但他放眼一望,叫骂呼喊的何止千人?便是要杀,又从何人杀起?一时间无可奈何,气得脸色铁青!
问剑山庄众庄客见大会失控,各自运起十成内力发声大喊,企图压过群雄的喊骂之声,镇住场面,好维持大会正常秩序。但这时叫骂者已众,便如野火成了燎原之势,再要镇压,又谈何容易?
江风见此,心中好生厌烦,不愿再多留片刻。他本不为取剑而来,这时自也不会去碰剑一下。他转身要走,正在一回身之间,忽见一道霓虹迎面而至,气势浑厚逼人,不及多想,忙地后跃而起,聚气于掌,忽地击出,只听砰的一声,真气相冲,那道霓虹登时化作千万点七彩零星,沙散而下。
这一下直比惊雷之响还要为甚,众庄客使出浑身解数也压不住的群雄喊骂之声戛然止歇!数以千计的目光又纷纷投向台上。换作平时,众人必会大声喝彩,更有甚者吟诗纪念,偏在于此,却是众口无声,惧多于喜。任谁都看得出那一道霓虹乃是真气凝聚的掌风,而绝非雨后初晴的彩虹,其威力如何众人心知肚明,但中这一掌,若非大罗金仙,恐怕立时便要给震碎了五脏六腑!
寂然中,只听一个声音喊道:“好身法!”但见白衣飘然,一人已经站在中台,锦衣玉袍,好生贵气,原来正是西门口。他出这一掌却不是为了镇压住大会混乱的场面,对他来说,那帮乌合之众叫骂也好,哭闹也好,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观察江风多时了,适才见江风和赵无霜一架,分明没有使出全力。他有心要结交江风这个朋友,是以对于江风的武功深浅,他着实好奇。这时见江风要走,之后江湖偌大,何处去寻?是以出这一掌,只为留住江风。
西门口看着江风,大笑说道:“我这招霓虹碎空掌使得如何?”江风道:“确是好掌法!我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来无仇,阁下却为何一出手便是要取在下的命?”
西门口哈哈大笑道:“你若接不下这掌,我也不会使!”江风眉头一皱,随即也笑了起来。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笑声附和,豪气丛生。
西门口慢慢悠悠的向四下作了一礼,又慢声道:“在下西门口,不为取剑亦不为其他,只是与这位兄弟投缘,有心要跟他干一架,请各位朋友给个方便!”他话音不高,吐辞慢慢悠悠,好不墨迹,但四下群雄却无一作声,皆是毕恭毕敬的听着他说完。适才这一掌已让他有了无论说什么话,无论怎么说,众人都会毕恭毕敬听的资本。给不给方便倒是后话,众人大多来问剑山庄不过为了凑个热闹,一睹天下武功,有人要打架当然是求之不得,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倘若能在别人那里学得个一招半式,抑或能学得一两招破解别人招数的方法总不是坏事,这时自然无有不允了的。况且便是群雄中有人不愿给这个方便,这时只怕也没这个胆量敢站出来违拗半句。
江湖过招,客套不少,西门口又向江风抱拳道:“兄弟你的剑术和轻功都叫人好生艳羡,某人不才,也要请叫两招。”江风也抱拳还礼,道:“阁下的内功家数独出一阁,小弟今日舍命陪君子,也要领教领教了!”
西门口哈哈大笑道:“即是如此,再不要多扯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了,先来打过,再去喝几十斤酒!”慢慢悠悠说这几句客套话似乎叫他好生为难,若不是打定了主意要结交这个朋友,又见这个朋友对礼数看得甚重,只怕刀架他脖子上,他也未必有这个耐心来说这老多的客套话语!
西门口话音未落,已是折扇在手,登时霓虹环绕,忽地一掌打出!江风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忙地又是一个后跃,聚气还了一掌。两道掌风相撞之际,江风站住了脚,他见西门口快人快语,也不愿再拖拖沓沓了,当即说道:“好爽快!看招!”话音未落,忽地剑气大甚,江风手中白剑凭空而生,剑气游走,所到之处万物亦能为剑。群雄见与适才和赵无霜过招的时候又不一样,除手中那柄白剑外,身后多了四柄白剑,扇形排列,威风凛然,不禁得高声喝彩。独紫颜真人看在眼里,又嫉又恨,暗自寻思:“我找了这多年的太虚剑意竟然是在这人手中?师哥,你偏心至此,须怪不得我了。”
江风长剑递出,剑走偏锋,正是一招天刚剑。西门口大声喝道:“好!”挥出折扇欲挡,募地里只见江风背后的四把白剑不知何时已在自己身后,那剑应势而来,皆是对准了自己要害所在,心中大惊:“须守不得!”当即折扇一挥,一道真气化作霓虹,横扫开来,人已凭空跃起,又是一掌霓虹碎空直往江风头顶劈到。
这一守一还击,打得好不自然顺畅,江风不再说话,不敢有丝毫分神。当即一招艮山剑,硬接了西门口那一掌,又还以一剑雷厉剑。剑如其名,西门口见这剑来之势如天公作怒,力道无穷。心中大喜:“来得好!我西门口只消躲了你这一剑半分势道须算不得好汉!”当即于空中猛然变招,双掌齐出,不待江风的长剑刺来,已是一股掌风从天而降。
这一剑一掌之下竟是斗了个不分高下,江风长剑再进,西门口又遇险招,只觉不论自己怎生应对眼前的剑,背后总有四柄白剑笼罩着后背诸处要害而来,只消避得慢下一分,立时便有性命之危,当下也不敢稍有大意,再不作声。他本是身子凌空,脚下无着力之点,见江风剑已刺到,只得左掌斜劈,趁着掌势,向右窜出。
江风不缓一招,西门口刚一落定,他又一剑刺到,风行剑其疾如风,剑气所到之处,白剑也至,太虚剑意之精要便在于此,剑出于太虚之境,伤人于须臾之间,招招剑来鬼神莫测,要挡却谈何容易。
西门口此时既知江风全在剑招精妙,硬接不是上策,当下便避其锋芒,人若游丝,每当江风剑来之时,总能给他找到隙机窜身而出,忽又挥掌还击。二人越斗越紧,一个偌大的台上竟然再难看清人影,只依稀辨得有两股真气在互相冲撞,一道大开大合,一道轻灵飘逸。群雄见此实难抑制情绪,一时间喝彩声,击掌声雷动交加,自有不少人赞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果是英雄出少年啊!”亦有人悲叹:“想不到短短几年不问足江湖竟已成了井底之蛙”……众人心思或喜或忧,或悲或叹,参差不齐。
也不知两人互拆了多少招,终于罢手,各站一侧。但见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冲了上去,男的肤色黝黑,个子矮小,女的修长身材,亭亭玉立,一齐奔到江风身边。西门口认得这两人便是今朝醉酒楼中与江风同桌之人,他爱屋及乌,亦有心结交,却不知这两人姓名,正待要问,忽见那黝黑男子在江风身上东搜西找片刻,忽地站起身来,指着他鼻子大声喝骂道:“浑小子,下手咋恁地没轻没重,还好我老哥儿没受伤,要不然我弄死你这浑小子!”
这两人正是石头和香儿,他二人担心江风安危才冲了上来。只听香儿殷切问道:“江风哥哥你没事吧?”江风微笑点头,石头却对西门口仍是怒目而视,西门口哈哈大笑道:“好极了!今天打得真是痛快!走!我们喝酒去!”
石头和香儿不置可否,只听江风也是笑道:“这两位是小弟的义弟、义妹,得罪之处,还请兄台包涵。”说着向西门口详细介绍了石头香儿两人。
西门口道:“好极了!不打不相识,我有心结交三位朋友,快,快,快!我们去喝上他几十斤!”
江风笑道:“相逢就是缘分,这朋友交得!”石头顿了顿,见江风对西门口没有了敌意,这才放心。脸色阴晴乍变,怒色顿消,立时笑了起来,四人说走便走,大步下山去了,数以千记的江湖豪杰此时在他们眼中与草莽无异,连看也不看上一眼。
群雄眼见得江风等人走了,赵无霜和众庄客还在,有的深恐赵无霜怪罪下来担当不起,也不告辞,慌忙抽身走了;有的见台上没了闹热,失了兴致,也连帮结派,寻路下山;亦有人还觊觎问道剑,又恐不是赵无霜对手,只得悻悻作罢,做辞而去……山上云集的人群,这时便如秋日涨水一般,分流而下。
且说江风等四人匆匆下得山去,西门口带头直奔君莫醉酒楼,他爱酒心切,哪里知道此时整个镇上的人全在山上,只见酒楼大门紧闭,好不扫兴。足足等了两三个时辰,酒店老板才带了一干伙计回来。
西门口早不耐烦了,连声催促开门,酒店老板一面陪笑,一面命伙计好生招呼款待。四人进得店去,西门口立时抽出一百两银票摆在桌上,道:“好菜只管上!酒要洋河大曲,先打二十斤漱口!”
老板一双眼睛亮得发光,死死的盯在那银票上,西门口递将过去,只听见他大声吆喝:“得嘞!”屁颠屁颠的便往厨房了去,又向下人喝道:“厨子准备招牌菜!酒保给这几位爷大酒!二十斤洋河大曲!”
酒保暗自寻思:“二十斤?你怕不是要洗澡!”但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去不是?当下心中虽然如此作想,却还是称足了二十斤,提了上去,哪管得他们是洗澡还是泡脚。
过不多时,酒菜已堆满了大桌,西门口与江风石头三人把酒言欢,香儿则时时给他们斟酒,直至深夜,三人酩酊大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