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他乡之客（上）

赫一箫一路往南走去，只觉心中空荡荡的，犹如一张满满的油彩画顷刻间失去了所有色彩一般，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先锋军营中的一万兄弟兵、相处多年的启蒙导师、乃至亲身父亲，在一天之中尽数远去，而这一去，便是天人相隔，从此再无相见之日！更有甚者，是养育了他二十年的亲身父亲葬身乱军之中，而他亲手将父亲尸体安葬的这一微薄愿望竟也成了一种奢求！如此身不由主的世界，他实在没有半分眷念，本欲就此撒手人寰，但南湘子偏偏将他从乱军中救了出来，让他不得不再在这个凉薄的世界中苟延残喘。如今在这茫茫夜色中，他不知走了多远。但他心中明白，此时纵然想去寻父亲的尸首，天下偌大，也不知该往何处。便是去了，只怕战场也早已给金兵料理干净了，岂有再容他去找回父亲尸首之理？

如此种种积怨心间，可叫赫一箫如何能够泰然处之？他一路疾行，不知路之颠簸，也不知疲累，唯有的感觉便是心中那剧烈的疼痛。天下之大，此时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连眼泪也藏了起来，不知所踪，不与他作伴。心中只记得赫大将军临终时对他说的那句：“好好活下去，回去，看看你娘。”

他一路走着，不觉间已至深夜，环目四顾，只见周围是一片沙地，一株高大的灌木也没有，如此景象，极尽荒凉，不似来时经过的路。他再往前缓缓移了两步，只见脚下有一沙包微微鼓起，寻思：“似这般走，便是走到天明，也走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前路渺渺，何不苦乐随缘？于是他膝坐在了那沙包边上。

其时黑云散去，一伦玉盘高挂当空，洁白的月光撒将下来，大地犹如披上一层银纱。赫一箫正坐着，忽见眼前的沙包中隐隐发着萤火一般的淡光，他心中疑惑，于是便伸手去将那沙包缓缓剥开。沙子极为松散，犹如盖在上面一般。赫一箫剥开沙土不逾一寸，只觉着手是一坚硬之物，那萤火之光显得更强了些，想来是薄沙下那坚硬之物映着月色发出的光。

赫一箫此时也无所念想，索性便将薄沙尽数剥去。忽一时，浑身一怔，只见薄沙下那坚硬之物竟然是一颗骷颅人头！赫一箫久经战场，尸横遍地之状见得多了，一颗骷颅头自是吓不到他。一怔之后，他站起身来，四下望去，只见大大小小的沙包起起伏伏，四下里尽是隐隐淡淡浑若萤火一般的光芒。

赫一箫起初见到那骷颅头，本想换一处休息，但这时起身一望之下，四下尽是沙包枯骨，便是要换，又该换往何处去坐？只得又坐在原地。心中说不出的凄凉，暗道：“这一片沙地，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战场。这不计其数的枯骨，到了如今，谁又能分得出是宋人还是金人？”

偏在此时，一阵清风吹来，惊起远处一群夜鸦，那夜鸦轰然而散，四下飞去，“呀呀”的阵阵叫声，充斥寰宇。赫一箫感受着清冷的风，听着这声声夜鸦的哀鸣，低头望着遍地的枯骨，不禁心中怆然。情不由己，取出腰间南湘子临终授予他的碧青长箫，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一曲终了，情陷更深，藏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竟如江河决堤一般流淌下来，赫一箫再也控制不住，哽咽起来。昔日的铁马金戈，威风凛凛的将军，曾经横刀立马，征战四方，于万军阵中冲杀，于尸骸如山，血流成河的战场中泰然自若，偏在这一刻，竟如孩提一般哽咽。这一切，恐怕旁人一辈子也不会相信，甚至连他自己，也从来想不到。此情此景，谁也不会来问，他也不知该向何人去说。只低头看着手中的长箫，默默不语。

忽一时，赫一箫胸口一热，脑海中忽地响起一声：“潇潇！”心想：“这两天来经历太多，我竟然将潇潇给忘了！”这一刻似乎又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但转念一想：“那年我写信让潇潇去找个好人家托付终身，委实对她不起。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远在千里之外，拿什么去照顾她？也不知这两年她过得怎么样了，找到心怡的人了吗？一切都还顺利吗？还爱笑吗？”又想：“当年我自诩要在边疆建功立业，功成之时给她一个安好的家。不曾想，到头来竟是这样一番光景。如今我就算回去再见到她，只怕也形同陌路了罢。”他自嘲自讽良久，稍微休息片刻，只觉月光淡去，夜更凉了，心想：“天快亮了。”于是又起身行路。

这一日午间，赫一箫来到一座小镇，他一身盔甲血渍斑斑，兼之日前一番苦战，已颇显破烂。走将进去，来来往往的人见到他过来都慌忙避在一旁，眼光不住的上下往他身上打量，口里说着什么。好在一众人等谈话尽是北方口音，赫一箫听不大明白，虽然大抵知晓这些人是何用意，却也不去计较许多，心想：“来时我是骑马急行军，一日百里不在话下。而今一路步行，自是不能同日而语，想来此间离临安尚远。”

他往前走几步，忽听得一声：“客官里面请。”不由得住了脚步，抬头向右侧看去，原来是一家小店，一个店小二穿着一身蓝色粗布衣服，肤色较白，身材偏此间人士较矮，正在店门口吆喝拉客。

赫一箫注视着那店小二，店小二也见他模样古怪，心下好生起疑。但他毕竟替老板打工，能挣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就算赫一箫再怎么落魄，也只当他是客人，便道：“客官要点什么？快请里面坐。”赫一箫听着店小二的口音，只呆呆的站着不答话。店小二又说道：“小店里有好牛肉，好酒，各色小菜都有，客官可吃些再走，勿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