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良师益友(下)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二回良师益友(下)

又过良久,那物什始终一动不动,赫一箫自己吓自己吓了半天,这时勉强鼓起了几分勇气,决定要去看一看那物什。他双手双脚着地,缓缓爬到那物什身边,一摸之下,忽又听到了呻吟之声。赫一箫吃吓不住,只觉心里发毛!过得好久才恢复几分理智,这才发现那物什竟不是鬼,是人,还是个活人!这一下赫一箫满是恐惧的心终于找到了寄托,只要有人就好,总归是在这鬼影森森的地方有了个伴儿!

赫一箫使尽力气将那人扶起,着手只觉湿漉漉,黑暗中也看不清手上沾着的是什么。他将那人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你是谁?你还好吗?”

那人说不上话来,只顾呻吟着。赫一箫道:“你怎么了?你生病了么?”伸手在他背上推拿半天,仍是不见好转,心想:“这人只怕是活不成了,我也快活不成了,咱们两个都活不成了。”他如此想着,竟然将这人当成了患难之交!毕竟是这个人让他在这样阴森恐怖的森林中不再那么恐惧。

两人在这林中相互依靠着,熬到了大半夜。忽见前方有光亮,赫一箫也不作声。那光亮渐进,果然是赫大将军和赫夫人打了火把过来。赫一箫看时,父亲面色凝重,娘亲脸色惨然,相望之下,双方皆不说话。

赫夫人自打儿子失踪开始,心中片刻也不能安宁,早担够了心,这时见到赫一箫哪里还能控制得住?慌忙上来一把将赫一箫抱起,道:“箫儿,你怎么在这儿来了?”一句话说出,声音竟然哽咽起来。赫一箫经历大半日的担惊受怕,一落入赫夫人温暖的怀抱立时便禁不住抽噎起来。

他倒在赫夫人的怀中,不敢去看赫大将军一眼。心中以为这番离家出走给爹爹找到了必定又是好一顿臭骂,不曾想这时赫大将军竟然连一句重话也不说,浑若没有这回事一样,只淡淡的道:“回去了。”

赫一箫小心翼翼的将埋着的头一点一点抬起,一分一分移过去瞧赫大将军,只见赫大将军脸上一如既往的严肃,却没有丝毫怒色,心中才放心,缓缓从赫夫人怀中起来。

忽然听到赫夫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双手颤抖到处抚摸着赫一箫,又惊又怕的问道:“箫儿,这是什么?你哪里受伤了,快给娘说啊。”这时火光照耀下,赫一箫才发现自己满身是血,心中也是一惊,原来他适才摸到那湿漉漉的,竟然是那人的血!但他自己吓了自己这老久,也不如何害怕了,因向赫夫人道:“娘,孩儿没受伤,血是这个人的。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们把他也带回去吧。”

赫夫人这才见得赫一箫身后躺了个人,又仔细看了看赫一箫全身,果然没有伤口,终于放心下来。见儿子无恙,心中欢喜之下,对于赫一箫的请求便想也没想,就道:“行的,行的。”

赫大将军则细细看了那个人一眼,见他受伤匪浅,只怕不易救得活了。但他不忍置那人于不顾,于是便吩咐两个亲兵好生将那人抬了回去。

刚回到将军府上,赫一箫就央求赫夫人要请全城最好的大夫来给那人看病,赫夫人这时无有不依的,于是派人连夜去请大夫。那大夫既是受将军府之情,自然也无有不来之理。于是连夜赶到将军府上,给那人瞧病。

赫一箫就守在一旁,一刻也不愿离开。见大夫瞧完了病,连忙上去问道:“他怎么样了?得了什么病?吃什么药能好?”

只见那大夫摇摇头道:“回少将军,这人受了极重的内伤,兼又长途奔波,以至虚脱,若是早个一两日,我或许还有三成把握治好了他。拖到如今,我实在不知该开什么药,唉,老朽无能,请少将军另请高明吧。”赫一箫听罢,脸上登时变了样,吵着闹着说那大夫不会瞧病,又在赫夫人跟前去闹道:“娘,娘,快叫人去请好的大夫来,这个人断不能瞧病的,赶紧撵了出去!”

赫夫人明知这人已经是全城最好的大夫了,这时见赫一箫无理取闹,还是央着他道:“好,好,箫儿,娘这就派人去请更好的大夫来。”说着便叫:“来人,来人。”

两个亲兵赶到内堂,俯首侍立,只见赫大将军一挥手,两人便在一旁站住,静待命令。赫大将军走到大夫跟前,小声向那大夫问道:“先生瞧来那人的病果没得治了么?”这大夫名冠全城,是名副其实的医学高明之士,赫大将军还是十分敬重的。

那大夫见问,苦笑道:“将军是个聪明人,这人伤重已久,病在膏肓,不过一二日性命,非药力所能医治,我所以不敢妄开方子。敢问这人是府上什么人?少将军如此看重。”

赫大将军点了点头,道:“不过是箫儿在路上遇到的路人。先生请回吧,讨扰了。”说完命人取来银两,那大夫无功不受禄,断不肯受。取了医箱,便告辞要去。

赫一箫一旁见得赫大将军不派人另去请人,其间必定另有文章,说什么也不肯让那大夫走了。拉着大夫的衣袖便央求起来,说什么也要他开药。赫大将军道:“箫儿,不得无礼。”

赫一箫忌惮赫大将军威严,虽然不敢再出言央求,却始终不肯放手。那大夫无法,只得开了几济补药作罢。赫一箫见有了方子,这才肯方大夫回去。一面又问赫夫人要来人参,自此天天吩咐厨房熬好参汤,配上大夫开的药,给那人送去,还小心着亲自服侍那人喝下。赫大将军和赫夫人见儿子如此耐心,便由了他去。

黄天不负,一二日间,那人竟自不死!数日过去,反而渐渐好转,恢复了精神,能说话了!赫一箫见此,喜得手舞足蹈,告爹诉娘。又问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人并不回答,神色诧异,只反问“你是谁?”“你把我带到了哪里?”“要怎么害我?”

赫一箫听了一头雾水。但他毕竟把那人当成了患难之交,能够同生不易,能够共死更是难上加难,那人虽然年纪高出他许多,甚至比赫大将军还长些岁数。但赫一箫分明记得,那夜他迷路在鬼影森森的林中,分明是那人陪他度过,说是共死也不为过了!是以赫一箫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治好,只当他是自己最好的挚友。这时他虽然言语如此无礼,赫一箫也只当他是重伤初愈说的胡话,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每日里仍是悉心照料。

一连几个月过去,那人因内功深厚,终于脱了大难,伤也好了八九成。赫大将军和赫夫人得知,也不禁好生奇怪。他们自不知那日初救这人回来之时,他确实受伤甚重,命在顷刻。那时大夫说他的病非药力能及也并非无的放矢。他所以不死,全在一身精纯内功维持,苟延残喘。而后赫一箫每日以人参之类大补之药喂他服下,则是救他性命之关键。补神养血之后,内功自然恢复得快,内功一复,伤势自然能有好转之趋势。病去如抽丝,他毕竟病重如山,是以几个月下来,伤势才能好得八九成。这时他见赫一箫年纪轻轻,又细细观察了赫一箫这几个月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始知这个孩子对自己没有异心,也渐渐对赫一箫有了好感。赫一箫再问他是谁,家在哪里之时,他便一一与赫一箫说了。

原来他是洞庭派的大弟子南湘子。其师父则是洞庭派的掌门,云梦子。洞庭派本来也算湖南的一个大派,云梦子的大名更是威震江湖。但不久前,云梦子得到消息,风月会圣主任平生身体抱恙,会中元老忌惮此人已久,声称此人大奸大恶,残暴好杀,所作所为更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好容易等到了这个天赐良机,大伙儿欲将其除之而后快。

云梦子早知江南一带原是有好些绿林之人,一些个江湖草莽,牛鬼蛇神,三教九流之辈确实干了些江湖好汉所共耻之事,后来不久就冒出了个什么风月会,至此倒也没听说闹出了什么大事件。他原本也不想去染指风月会的事,更不想去问任平生的是与非。但风月会这次举义的众元老中有一个曾是他的世交好友,命唤楚中天。既是楚中天传来消息请求他出手帮忙,他云梦子也不是不顾朋友情谊的人,便决定倾力相助。于是众人商定日期,暴起发难,云梦子也参与其中。

怎奈事情落败,任平生历经一场大难竟然侥幸未死!数月之后,任平生提刀归来,风月会中凡事参与此事的人,一日之中,尽皆惨死。洞庭派也在一昔之间覆灭。云梦子暴毙洞庭湖上。

任平生手下原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南湘子先中任平生一刀,本来是必死无疑的,但就在他将死而未死之际,云梦子暗中将一道真气传入他膻中穴。云梦子暴毙后,任平生以为杀尽了所有洞庭派的人,便也走了。谁知云梦子这道真气竟救了南湘子一命!

南湘子假死良久后醒来,心中唯有之念便是报师门大仇,这番信念并一股真气支撑着他一路向南逃亡,在那森林中力尽,险些丧命。好在他遇上了赫一箫。其后在赫大将军府上,经赫一箫照料,他伤势得以痊愈。

赫一箫见南湘子的伤势好转之后,每日里照料他的时间便少了些,更多的则是跟着家中赫大将军请来的武师们学武。偶一日,赫一箫正在府上练功,碰巧被南湘子看见。南湘子见他练功虽然勤奋,却不得门道,便如耕田中的黄牛脱了农夫的架担一般,只在耕田中四处打转,空有一身力气却没处使。南湘子本欲加以指点,但毕竟顾及自己是外来之人,恐因此惹了其他武师们的嫌,便作罢了。

夜里,南湘子将赫一箫叫进他养伤的房中,先是问及赫一箫练功多久了。赫一箫答道:“六岁开始习武,至今已经四年多了。”南湘子脸现异色,又问道:“日间我瞧你练功勤奋,怎地练了四年之久,仍是练这些粗浅的招式功法?”赫一箫奇道:“粗浅么?我只当这些武功高深得紧,是以总是练不会。”

南湘子笑了笑,便不说话。伸手在赫一箫掌间试了试,只觉他几乎毫无内力,心想:“这般练功怎么成?那帮武师不先传他修习内功之法,反倒尽教这些棍棒拳脚的外家功夫,纵然学成又有什么益处?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可见这府上实是庸才居多。”其实赫一箫那些武师原是赫大将军请的江湖上有些名气的人士,大多武功还是不差的,只是自身武功如何高深在其次,不会教人总归妄为人师。况且俗语曾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这府上武师既多,但个个存有私心,每月所受俸禄大抵相同,没来由谁又愿意将自己的苦苦练来的武功叫别人学了去?是以总是敷衍作数。

赫一箫先觉南湘子在他手掌上一推一试之间有些古怪,却也不去多问。南湘子又将手掌伸在赫一箫胸口膻中穴上,缓缓运出内力。赫一箫只觉浑身奇经八脉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说不出的舒服,不禁得如被挠痒一般笑了起来。殊不知南湘子这一手是在窥探他的周身穴位,以获知其武学路数。天地生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练功的路数自然也不相同,求学之路上为师者若只以自身之法,强自加之于其徒,实泛泛之辈也,南湘子深谙其理。他感念赫一箫救命大恩,又看其求学心诚,有心传授他武功,是以先试探其武学路数,方能因材施教。

当晚,南湘子便传授了赫一箫一些洞庭派粗浅的吐纳之法,如何呼气,如何吸气,如何灌注全身等。赫一箫牢牢记在心里,回去依照着练了,只觉当晚睡得好香。次日醒来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浑不似先前跟着武师们练了一天拳脚那般,第二天起来精神萎靡,身困体乏。

次日,赫一箫练了一日拳脚,晚间又到南湘子房中去请教。南湘子循循善导,赫一箫刻苦钻研。如此过得一月,他在武学上的进展竟较之先前四年还要为甚。赫大将军看在眼里心中好生欣慰,还以为赫一箫突然开窍了。而那些受赫大将军俸禄的武师们则只当是自己悉心教导所成,心中好生有成就感。

渐渐地,赫一箫在内功上进展颇多,也开始觉着武师所教的拳脚棍棒只是粗浅的武功,便有些厌倦。这一日晚间来找南湘子,赫一箫便直言说了不愿再学武师们教的拳脚棍棒一事,还央求着南湘子要拜他为师,学取厉害的武功,道:“你的武功要比那些蠢武师门高明太多了,求你收我为徒,我不要那些人做我的师父了,我要拜你为师。”

他央求再三,南湘子也有心授教,便道:“我可以答应做你师父,但只一点,我晚间才教你,你也不可向他人提起我在教你武功,白日里你要依旧跟着你的那些师父们学拳脚棍棒。”他说一句赫一箫答应一句,话刚说完,只见赫一箫点头如捣蒜,不禁自己也笑了。赫一箫见拜师之事成了,便开始讨价还价起来,向南湘子道:“师父,我不要跟着他们学那些拳脚棍棒。我都练了几年了,那些都是些简单没用的功夫。”

南湘子见他还有一股孩子气,但毕竟心善,且立志学武,便不与他一般见识。只好生劝道:“我教你的是内功,你只好生学便是。内功修为上去了,便是再平常的武功在你手中使来,也绝不平凡。我叫你白日里跟着你的师父们学棍棒拳脚,是让你在武学的路上不能顾此失彼,修习内功的同时,外家武功也不能荒废了。可不是叫你白白浪费功夫。你听还是不听?若是不听我就不教了。”

赫一箫一听他要不教了,这还了得?忙地发誓答应,但凡南湘子说的任何要求,他都遵照而行。

自此南湘子每夜便教赫一箫洞庭派的内功,赫一箫练功殷勤,进展迅速。南湘子所教便越来越深,直到后来,连洞庭派的至高武学,至臻混元功,南湘子也对赫一箫倾囊相授。他因其才而传其艺,将赫一箫带进了武学的大殿,可算得赫一箫的启蒙导师。赫一箫得了门道,进展之速实是常人之不可企及,对他来说,南湘子亦师亦友,而他自己虽未进得洞庭派,但一身武功几乎都是南湘子所传的洞庭派武功,也算得大半个洞庭派弟子。

南湘子初时只是感念赫一箫的救命之恩,但后来相处日久,渐渐爱徒若子,对赫一箫倍加关爱。后来赫一箫带兵出征,他委实放心不下,一路跟着赫一箫到了边疆,在赫一箫帐畔守护了他将近三年。最终赫一箫兵败,南湘子将毕生功力传给了他,才救下他的性命。

那日南湘子辞世也无过多怨恨,到底是报了昔日赫一箫的救命之恩,唯有不甘的便是他的师门大仇未能亲自去报。然薪火相传,他深信赫一箫能完成的他遗愿,是以含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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