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良师益友(上)
不几时,天已大明,阳光却并未慷慨的洒向大地,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结满了霜。赫一箫在山洞中挖了一个墓坑,将他师父好生葬下。那山洞不大,周围尽是坚石。赫一箫将箫插在腰上,跪在他师父的墓前,恭敬磕了几个响头,道:“师父,您老人家好走。你师门的仇,徒儿都记在这里。”说着右手握起拳头,用力捶了几下胸口,又道:“我一定会练成八百里洞庭,替师父亲手杀了任平生!”说完倚在他师父的墓前,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不该出山洞去。良久,赫一箫又想起赫大将军临终的话语,心想:“爹已经不在了,我该遵照他的嘱咐,回家去看看娘亲。我们走了这几年,娘独个儿在家,不知怎么样了。娘若是知道爹……”他不敢想象赫夫人知道赫大将军离世的消息时会是何种心境,便是他自己,也绝难接受,何况是赫夫人呢?赫一箫心里想着:“要不是师父的一番教诲,我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娘虽然是为我挡过风遮过雨的母亲,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女人啊,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尚且会有轻生的念头,娘一个女人家,又是近暮年之人,若是得知爹的消息,必定会伤心欲绝的。”如此想着,除了摇头叹息外,也别无他法。
赫一箫在他师父的墓前,一靠便是半日。想起当年铁马长戈,挂帅出征时是何等的信誓旦旦,而今流亡异乡却是何等的凄凉。只觉这世间似乎充满着苦痛和绝望,这时他的心灵唯有的栖息港湾便是远在天南的家了。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折磨他,排挤他,瞧不起他,但家,永远都会接受他。赫一箫既是期盼,亦是逃避,终于决定要回家去看看。
他提起刀来,刚走出山洞,忽地又觉不妥,心想:“师父于我有大恩,我不可就将他葬得这么不明不白。”于是细细打量了一番葬他师父的山洞,心中忽起一个念头:“要让这山来做师父的墓!”他挥起刀来,全力一劈,只听“霍拉”一声,那山洞登时塌了一半,洞口给乱石封住了,只消过些年岁,山洞便会与整座山融为一体,届时整座山就是他师父的墓。
赫一箫此时已有他师父所传的四成至臻混元功功力,兼之手中的刀又是吹毛断发,锋利无比,这一劈之下,那山石虽坚,却也万难承受得住。赫一箫又顺手劈了几刀,削出一块平滑的石块来,三尺来阔,半尺余厚。他将石块插在他师父墓前,以作墓碑。又以刀尖在墓碑上深深的刻下几个字来:“洞庭派南湘子之墓。”赫一箫矗立着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师父终已安葬妥当,这才转身离开。
他出身官宦世家,又自幼喜欢学武,赫大将军与赫夫人爱子情深,也请了不少江湖上的有名人物教他武功。然他的师父虽多,受益却是寥寥,求学之道本是如此,未窥门路,任你如何刻苦,师父如何悉心教导,到底无甚功用。这南湘子并不在赫大将军给他所请的诸多师父之中。
赫一箫十岁那年,因家中武师所授功法不对他的武学路数,苦练武功却无所进展。赫大将军本来严厉,见儿子连这点浅末的招式也学不会,还谈什么学武?因而当着众人重重责骂了他一顿。赫一箫正当省事年纪,自尊心受挫,赌气便离家出走。
这一出走倒是解了一时之气,图了一时之快,但那一时之后,便不容乐观了。他偷偷出门,心中火气正大,只顾一股脑儿的往前冲,却哪里去记路?跑了大半天,气稍微消了,四下里一看,尽是陌生光景,竟是他从未来过之地。初时他不忍服输,心中暗暗计较:“我只管走我的,爹爹和娘亲自然会叫人来寻我!”于是又捡了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怎奈小路中又有小路,越走越偏,到得后来,竟在一片森林中迷了路!他寻思:“我走了这么久了,怎么爹爹还不来找我?必是我先脚走,爹爹后脚来找,这时还没到,我且坐一会子,等爹爹来。”于是便在林中坐了。
一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暗,仍是不见赫大将军前来,赫一箫心想:“爹爹还不来找我?连娘也不来?”他心中稍微有些怕了,但若说就此便服输回去,那是决计不可能的,暗道:“多半是我走远了,爹爹和娘一时找我不到,我且往回走些,找个好找一些的地方,等他们来找我。”想着,便起身欲往回着。
便在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迷了路了,就算有心回去,却又该从哪条道?往哪个方向回去?他鼓起勇气,试了一条又一条路,只觉沿途所见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景,绝不是自己适才走过的地方。他越走越急,心想:“完蛋了,完蛋了,我可怎么办?找不到路了,我要死在这个地方了……”本来心中只是急,这么一想,又生了几分惧,一下子又急又害怕,不禁得便哭了起来。不哭还好,一哭之下,心中又更怕了几分,越哭越厉害,到得后来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竟不能自已!
再走几时,整个深林中尽是听见虫鸣兽叫,四下里漆黑下来,那树荫森森,在他一个十岁孩子眼里格外恐怖吓人。赫一箫蹲在原地,连半步也不敢走了,心想:“娘说这样的地方,最是容易有鬼……”刚想到这里,隐隐听得有呻吟之声,他几欲吓晕过去,连叫也叫不出声,唯有用双手堵住耳朵,紧闭着双眼。心中暗暗祈祷:“天呐,若有人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今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其时四下里极为安静了,他虽双手捂紧耳朵,却还是听得那呻吟之声断断续续传来,心中大叫道:“有鬼!有鬼!我死定了!死定了!莫说报答了,我今天就要死了!”他害怕之极,不敢稍动一下。跪了一会儿,那呻吟之声竟然断了。赫一箫小心翼翼的虚睁一只眼睛,往四周看去,不见有鬼,方缓缓松开手来。偏在这时,那呻吟之声又即响起。赫一箫吓得了不得,赶忙又紧闭双眼,堵住耳朵。
再过一时,呻吟之声又断了片刻。赫一箫察觉出来,小心翼翼地寻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陡然见到西首一灌木丛中横卧一物什!他只当是鬼,一时间吓得傻了,连闭眼堵耳也忘了。只吓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