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至臻混元功(下)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回至臻混元功(下)

忽一时,只听得一声狂吼,那声音洪亮,浑如虎啸一般!赫一箫看时,只见金兵阵中一个头戴金盔的彪形大汉提刀赶马,大踏步而来。金兵连连散开,让出路来,任由那大汉疾驰。赫一箫这时已杀成了个血人,他放眼过去与那大汉四目相对。只见那大汉一双大眼浑如巨口一般,浓密的环须将一张大脸围了起来,颔下的脖子浑有自己的腰一般粗细,膀大腰圆,一身疙瘩肉,生得好生魁梧。赫一箫不禁在心中暗自叫道:“好一个大汉!”

便在此时,那大汉已纵马飞驰而来,赫一箫调正马头,扬起大刀,与之争锋相对。两骑甫接,那大汉又是一声大喝,也不去接赫一箫的刀,只俯身一刀,登时便将赫一箫的战马四条腿一齐砍断。赫一箫那战马长嘶一声,立时倒在地上!赫一箫身不由己,便与赫大将军一齐滚落在了血泊之中。

金兵大汉旗开得胜,也不急着去结果了赫一箫,只勒转马头,站在金兵阵前,一双豹眼瞪视着赫一箫。金兵阵中顿时响起阵阵呼喝,显然是在称颂他们将军的神威。

赫一箫心中不甘,自忖若是战场上一对一的公平较量,那大汉未必就能胜他,不过是因为他在乱军中厮杀了好一阵子,此时人困马乏,才让这大汉捡了个便宜而已。他落于马下,看着那彪形大汉,不禁暗暗自嘲道:“公平是需要资本了,凭借自己这时候恐怕不到三十人的兵力,如何还能向十几万金兵去要一场公平对决?”是以他也并不怨天尤人。心想此时输固然是输了,但若说要死,只怕还得好一阵子,至少还得拉下去几十百把号金人给自己陪葬。他左手搂起赫大将军的尸体,右手挥动大刀,大喝一声,又往金兵阵中冲去。

金兵见他没了战马,心中惧意顿减,立时团团向他围攻上去。这样一来,当着赫一箫正面的金兵或许占不到便宜,但侧面和背面的金兵则幸之甚矣,他们阴刀阴枪的往赫一箫身上招呼,赫一箫应接不暇,左冲右撞虽然又斩杀金兵数十人,但自己也身负百余处创伤。金兵见道道血光从赫一箫身上飙出,兽性大发,纵声狂呼,进攻更为猛烈。

再斗一时,赫一箫失血太多,终于力不从心,双腿发不上力,倒了下去。金兵见这个先后杀了他们几百弟兄的魔头终于要死在他们手上了,越发狂欢,纷纷举起刀来,只要将赫一箫乱刀分尸方才甘休。

赫一箫自知不能再战,便欲自行了断,不落在金兵手上受辱。怎奈眼下实在精疲力竭,连挥刀自刎的力气也使不出来!眼见金兵已冲到眼前,当真无可奈何,暗道:“不想我赫一箫也有今天,竟要在这些金人手上受尽屈辱而死!”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此时,只见一道碧光从天而降,金兵大惊,隔在远处的人大声呼喝,只当是鬼火。隔在近处的人却遭了殃,连一声惨叫声也叫不出来,登时给一道巨浪击飞出丈余远,暴毙在同伴的身上。十几万金兵当中立时出现了偌大空旷的圆形区域,连血渍也不知了去向。

赫一箫看时,只见一身穿缟素长袍的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前,那人身材修长,面容瘦削,双臂自然下垂,掌心隐隐还透着碧光。赫一箫心中又惊又喜,叫道:“师父!”

那老者看着赫一箫,神情严肃,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赫一箫神色迟疑,他若是就此死了,一了百了,反倒落得个轻松自在。这时那老者偏偏要他活着出去,几年的边疆征战落到如此田地,未来他还真不敢肯定有不有勇气去面对。他低头看着赫大将军的尸体,一动也不动,忽觉身上一股柔和内劲传来,不由自主的便即站起。

那老者不容分说,一把将赫一箫提起,一手抢过赫一箫的刀,运足真气,猛地一冲,又是一道碧光往金兵阵中疾射而去,只听得声声惨叫,金兵又死伤数人!待得众人缓过神来,再去寻时,老者和赫一箫却已不知了去向。

金兵一愣之下,只当是鬼神来了,个个心中恐惧尚不能胜,岂有追去之理。待得众人稍微定神,金兵大将又发号施令,欲去追杀,却又往何方去追?无奈只得恨恨作罢,传令将阵中宋兵全数歼杀,便即收了战场。

赫一箫给老者提着,只觉身在半空,起起落落,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感力不能支,浑身虚脱,意识渐渐模糊,缓缓叫道:“师父,我不成了,你放下我,自己去罢。”

老者也不答话,只顾往前。赫一箫又道:“师父,金兵早晚要追来,你不要管我,自己走罢。”老者冷哼一声,又是几个起落,终于才将赫一箫放下。

其时天色已经粉粉亮了,赫一箫看时,这里原来是一个山洞,但他连坐起的力气也没有,只得随意歪倒在地上。老者过来先将他扶正坐好,随即伸手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为他止住了血,又在他后背给他灌输了几道真气。赫一箫才勉强定下神来。自行调息了一时,只觉体内空荡荡的,心脏跳动愈来愈弱,心想:“师父这几道真气虽然能延续得我几个时辰的命,但我失血过多,终究不抵用的。”他自知自己大限将至,心中反倒释然,丝毫没有一点悲伤。

老者找了柴来,在山洞中生起一团火,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赫一箫看着老者,道:“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往火中又仍了几根干柴,火燃得更旺了些,缓缓说道:“这几年我一直都在你的军中。”赫一箫“啊?”的一声,难以置信,但仔细一想便不费解:“师父武功精湛,他便日日在我营帐左右,我也难以察觉。”因又问道:“师父你怎么会到边疆来的?”

老者望着火堆,道:“到底师徒一场,你来边疆,为师如何放心得下?”赫一箫心中一怔,道:“师父是打我出征之日起便跟着我来了?”老者点了点头。赫一箫越发觉得心中有愧,心想:“为了我自己那年的一点功利心,竟耽搁了这许多人!师父,潇潇……”

老者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立时严厉起来,责备道:“你当你活这二十多年容易得紧么?你当你这条命是你一个人的么?放着大好的年华不去享用,却一心要去寻死!”

赫一箫给他这么一骂,只觉耳朵发毛,却还是提不起活下去的勇气,况且他已知道,这时便是要活下去,只怕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只听老者说道:“你伸出双手来。”赫一箫不解何意,但依言伸出双手。老者出手快如闪电,一把将他双掌摊开,掌面向外,竖立起来。随即双掌贴住,掌心相对。

赫一箫心中一惊,只见两道碧光从老者的双手手臂贯至手掌,随即又从他的手掌传至自己的手掌,进而贯至手臂。忙道:“这……这是至臻混元功!师父,你……你不是靠这它去找任平生报仇么?为什么……要传给我?”

只听老者话音坚决,语气严肃,说道:“你记得就好。”口里说着,掌上加劲。赫一箫只觉两道热流从掌心传来,通过手臂,渐渐汇入膻中。他心想:自己将死之人,怎能再受师父如此恩德?岂不是辜负了师父多年的心血?但他这时就算心中不愿接受已是不能了,他双手全力用劲,欲挣脱老者的手掌,却觉自己的掌心就像是生在了老者的手掌之上一般,无论怎么使劲,也挣不开去,而老者的双手浑如两根石柱,半点也不动摇。

赫一箫心中急了,大叫:“师父!师父!”却见老者双目微闭,似若不闻,片言不发。赫一箫又愧又急,只觉胸口的热流越积越多,便如河流汇聚成海一般,渐而容之不下,膻中滚烫起来。忽而功夫,竟连整个胸腔也像是要炸裂一般,阵阵剧痛!赫一箫大叫不好,只觉自己承受不了那许多热气,这时浑身只怕已胀成了个圆球。慌忙低头去看时,却见身上并无半分异样。

他苦撑一时,愈渐痛苦不堪,几欲昏厥。额头汗水如暴雨一般滴下,全身也给汗水浸透了。不知何时,老者已不在正面和他四掌相对,而是移到了他背后,二人背贴着背,膻中对准膻中,如此过度内功。

赫一箫犹如置身火海,若是平时,换作平常人,只怕早给烫死了,但偏偏是他一个将死之人,偏在这个时候,受这等煎熬,却怎么也死不了。

约莫再过得大半个时辰,赫一箫终于不觉浑身滚烫,反而浑身处处穴道似乎都充满着真气,四肢百骸都再也不似先前失血过多时的乏力之状,而似充盈着无穷的力量。他恍然想起师父还在传他内功,忙地一挣。这一次大不似先前,一下子便即脱离了老者后背。赫一箫大叫道:“师父!弟子受不得……”话未说完,已是惊讶得合不拢口。

只见老者一身原本合身的长袍这时竟然显得十分宽大,浑如披在他身上一般!他低垂着头,一头半白的头发此时也竟是一片枯白。赫一箫大惊之下,忙地将地去拥抱那老者。这才发现他浑身犹如一团骨架,连半分肌肉也没有了。赫一箫忙伸手去拨开老者掩面的头发,那枯白的头发竟然一碰即落!赫一箫大惊,忙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叫了半晌,那老者才答应道:“好徒儿,我已将将我的所有功力都传给你了。”赫一箫叫道:“为什么?师父你为什么?你要亲手去找任平生报仇的啊!为什么要将功力传给我?”这时他口里虽是大叫,手上却不敢去触碰老者半分,生恐老者的一团骨架给他一碰之下便即散了。

老者缓了半晌,才道:“你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赫一箫连忙道:“徒儿记得!徒儿记得!”老者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道:“这至臻混元功是我洞庭派的顶尖武功,练至大成,可至一境界,名为八百里洞庭。这也是先师说了的,近百年来虽然无人能窥及那等境界,但我深信不疑。这神功之奥妙,你修习之后便会知晓。”

赫一箫耳听得师父的话越说越轻,只怕命在顷刻,一时间战场冲锋的暴烈性子又发作起来,大声说道:“我这就去杀了任平生,替师父报仇!”说着便要站起,老者忙地叫住,道:“不,不可。”赫一箫道:“为什么?师父苦苦练了几十年的功,不就是为了找他报仇么?徒儿有愧受了师父这许多功力,这就去杀了他!”老者连连使劲抬手去留,无奈每次手都只能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了下来,只得说道:“去不得的,你先回来。”

赫一箫瞧着师父那般模样,心头一阵酸楚,不忍再忤逆了他的心愿,只得回到他身前坐定下来。只听老者说道:“你听我说,这至臻混元功越练至上乘境界越难,似乎无迹可寻,你今后切记急躁不得,须慢慢参悟。”说着叹息一声,又道:“前些年,我练这门神功已达八层境界,以为报仇有望,好生欢喜,于是加紧练功,数年下来功力却不进反退!箫儿,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赫一箫道:“难道是师父没找到门道?”老者摇了摇头,说道:“箫儿,我一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徒儿了,我自知时辰无多,不忍你赴我后尘。我要你明白,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我那几年就是因为一心想着报师门大仇,一刻也不愿多等,多少年来急于求成,不但一无所获,反倒为其所累,功力已退至不过七层了。我也是近年才明白过来,后悔固然无用。今日我将功力都传给了你,但你我武学路数有别,再又传功时有所损耗,此时你的身上恐怕只有四层功力。这时要找任平生报仇是万万不能的。”赫一箫听罢,连连皱眉,方知这世上多少事都不能单凭自己一心所愿。心想:“那年我满心以为要凭着自己为潇潇创下未来,可结果呢?一事无成!至今仍在凭着一腔热血就以为无所不能,岂不是可笑之极吗?”

老者见赫一箫似有领悟,心中好生欣慰,又道:“我只盼你记得师门大仇,日后图报。你的武学根基较我要好,只是年纪尚轻,性烈如火,这是习武的大忌,你……你要记住。”说着又从背后取来一支碧青色的长箫递给赫一箫,那长箫原本是附在他背后腰间,但此时传功赫一箫之后,他身骨瘦枯下来,箫便掉在了地上。

赫一箫接过长箫,紧紧握在手中。只见老者的头还是低低的垂着,口里喃喃说道:“这八百里洞庭,我……是不能看到了……”说完喉结一响,便再不动弹了。

赫一箫大叫几声:“师父!”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不觉,却不闻老者回音。赫一箫只得呆呆的望着老者,心中百感交错,一时也理之不清,唯有之感便是痛,那深入骨髓的痛便如几个时辰前见到赫大将军替他挡下金兵箭雨时,心中的痛一般!不可名状,却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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