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碧宵城(下)
兵士们首先挑了镇中唯一一座院落,大伙儿齐心协力,将院落翻新,请赫一箫居住,赫一箫不拘小节,便在院中住了下来。大伙儿又商量着留下两个手脚利落的人作仆人,服侍赫一箫。其余人等皆在外面另选些房屋住。赫一箫率着大伙儿拆东墙,补西墙,稀稀拉拉一座小镇,勉强翻补出几间屋子来,于是众人便在碧宵城中定了居。每日里开荒务农,不问外间世事。如此过了数月。这一日,赫一箫正在院中独坐,忽听一声大喝:“吾乃血衣教铁面判官!主事的人出来说话!”那声音浑厚,内劲十足,悠悠扬扬传来,碧宵城中无人不闻。
赫一箫心中一愣,寻思:“何来这么个主儿?血衣教竟也找上这里来了?”他将长箫往腰间一插,快步往城门走去。其时碧宵城连城墙也没有,所谓的城,不过是赫一箫一众人等到来之后堆了些乱石,以待来日建城墙之用。他行军打仗两年有余,此时手上的碧宵城虽不过是一座荒凉小镇,但他也不愿追随自己而来兵士们受了土匪山贼的侵扰,是以军略防务还是要做些的。
赫一箫来到城门外看时,见来者不过十余骑,然个个彪悍,身型魁梧,一张张兽面狰狞可怖,胯下的铁马较之他曾经那支先锋军中的战马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暗暗纳罕,寻思:“好厉害的一支小队!”他将目光渐渐移向小队为首之人,只见那人五短身材,铁青面皮,高耸鼻梁,一双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却给人以说不出的威慑力。赫一箫心想:“适才那声音必是出自此人了!”然他昔日临万军尚且不怯,此时纵然劲敌突来,却也泰然处之,不在话下。
是时,方闻一阵阵急躁的脚步声响,原来是城中那十余名兵士听到城外有变,慌忙集结出来御敌。只是脚力不及赫一箫,这才赶到。
只见铁面判官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在众人身上扫过,终于将目光放在赫一箫身上,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事之人?”赫一箫尚未回答,铁面判官却已了然。他跃下马来,身后十余骑纷纷下马。
赫一箫静观其变,只听铁面判官说道:“吾乃血衣教铁面判官,客套话不必说了。我此次是奉血衣神教教主之命,特来招纳英杰,为神教效力的。”他开门见山,话语不多,却每一句话都凌人之上,给人以不得不从的威慑力。
赫一箫性子也傲,冷笑道:“阁下是要我姓赫的一人为你教效力,还是要整座碧宵城都依附于你?”
铁面判官道:“尔碧宵城不过空城一座,我神教却如日中天!这空城嘛,要或不要,倒是无关紧要,我神教要的自然是人。”
铁面判官语气越是强硬,赫一箫就越是抵触,冷冷的说道:“这天下竟还有人瞧得起我姓赫的,倒也有趣。赫某先谢过贵教抬举了,只是加入你教一事,还须从长计议。”他出身官宦之家,于江湖之事了解甚少。赫大将军和府上一干武师也从不对他谈及,唯有的见数,便是从南湘子口中听来的了。对这血衣教他所知实在有限,至于加不加入便是无可无不可了。只是自打铁面判官到来,一开口便似乎要叫他非加入不可,除此之外别无退路。他至小便受不得人如此凌驾于自己之上,此时说从长计议,便是一口回拒了。
铁面判官是何等人物?赫一箫这般话里有话他岂会不知?当即说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愿归入我神教麾下了?”
赫一箫道:“不知我姓赫的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贵教如此抬举?”铁面判官道:“我教教主所图大计这时倒不能说与你听,你加入我教之后,自会知晓。”二人一人一句,虽不似江湖中人口角,但语气争锋相对,互不谦让。
赫一箫又道:“这么说来我是非加入不可了?”铁面判官眯着双眼在赫一箫身上瞧了瞧,而后直截了当的道:“是。”血衣教自在中原开宗创教以来,在江湖中向来说一是一,从来不曾有人敢违抗,自然也不存在有商量之说。
赫一箫哈哈大笑,将手探入腰间,握住长箫,至臻混元功运将起来,长箫登时隐隐泛光,道:“我要是不呢?”
铁面判官将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又合拢几分,正视着赫一箫,道:“我是来为神教招贤纳士的,却不是来打架的。若要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赫一箫却不容分说,冷笑道:“墙倒众人推!想不到我赫家也会有今天这等地境,连江湖草莽也要来收之麾下!”近些日子来,他着实经历了许多,也体会到了命运支配在别人手中的种种悲哀,此时再要他居于强权之下,实难从命。话音未落,登时将真气灌于箫上,以箫做剑,直向铁面判官刺去。
那箫去得好不迅速,青光一闪,已至铁面判官眼前!却见铁面判官眼睛也不眨一下,赫一箫手中的箫竟已递不近一分!
募地里,只见铁面判官身前金光大起,却原来是一身真气阻挡住了赫一箫以箫作剑的一击!
铁面判官冷哼一声,道:“至臻混元功!哼,就凭这区区不到四成的功力,便要来取我铁面判官的命?未免也把我瞧得太小了罢!”他一字一句说来,从容自若。赫一箫明明是进招之人,此时却陷于其中,骑虎难下,收招不能。
铁面判官猛地一声大喝!赫一箫立时给震出丈余之外。身子已然站定,却兀自胸闷气短,真气收纳不住,暗暗惊道:“好强的内力!”众多兵士忙地上前,纷纷问道:“上将军没事吧?”赫一箫摆了摆手,道:“没事。”
铁面判官喝道:“我说过,要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加不加入我教,你大可三思之后定夺,我不强人所难。但你若要来与我神教为敌,我铁面判官管叫你这碧宵城成为一座碧宵死城!”说罢转身上马,他向来如此霸道,口里虽说不强人所难,却处处不给人留商量的余地。
铁面判官上马去后,他身后教众也一言不发,纷纷上马去了。但人虽远去,铁面判官临走时的声音却在碧宵城中悠悠扬扬的回荡,良久不觉。
众兵士心中暗呼:“这当真是人么?”他们挂念赫一箫的安危,纷纷上前簇拥着将赫一箫扶住,也一径回碧宵城去了。
众人送赫一箫来到他的院内,赫一箫当中坐了,众人便在客厅站定。大伙儿议论起来:“血衣教到底为了什么要逼上将军入他教?”“上将军难道能和他们这样一帮草莽同流?”
众人议论不定,一老兵上前问赫一箫道:“上将军如何打算?”赫一箫锁眉良久,叹息一声,方道:“我赫家到了如此地步,还能有何打算?”他虽不惧,却也知以当前之势而与血衣教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众兵士老骥伏枥,纷纷说道:“上将军不必气馁,大可率领我等与之一战,大不了就是一死,我等无所畏惧!”说着众人纷纷叫嚷起来,虽不过十余人,也有不输千军万马的气势。
赫一箫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停歇,说道:“我们投靠风月会去。”众兵士“啊”的一声轻呼,不知赫一箫是什么意思。只听赫一箫又道:“血衣教虽然势大,但一时却也不敢与风月会为敌。我等可先投靠风月会,暂作安身之计。”
众兵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自纳罕,都想不到赫一箫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将军会甘心去投靠草莽。只听一个老兵说道:“上将军,你变了不少了。”赫一箫听着,微微笑道:“是啊,若是从前,我必要带着你们去跟血衣教拼一仗。”说着自己摇了摇头,道:“可是结果会怎样呢?”结果自然显而易见,众兵士心知肚明,因此默然不语。赫一箫又道:“你们各自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众人应了,各自回去。赫一箫独坐堂中,淡淡说道:“谁又不会变呢?”他静静的坐着,目光移向门外,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观天际云卷云舒。
数日之后,碧宵城暗归风月会,血衣教至此也再没来染指。一过数年,赫一箫仍然是碧宵城主,直至问剑大会前昔,碧宵城才在江湖中被传成了碧宵舵。江湖有口有耳,至于是何人传出,倒不如何辨得了。
时光荏苒,一晃已是十年。赫一箫从问剑大会回来之后,静坐在他自己的小院中,将所有的往事翻阅个遍,一夜无眠。回过神来,门外细雨依旧滴滴点着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