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西门口(上)
“烧饼,烧饼……”,“冰糖葫芦,冰糖葫芦。”……中原南方一镇,大街小巷,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端的一座闹市。便是一座小酒楼里,也坐满了人,挤得是水泄不通。“小二!再整两坛酒来!”一个中年汉子大声喊道,他矮小的身子趴在酒桌上,像极了是吊在上面的,满脸通红,酒桌上堆满了酒碗,酒坛,显然喝得太多,已不能再喝了。店小二却看不出来,应着声便提了两坛酒过来,把酒桌上的碗挪了挪,终于腾出一小块空处,这才把酒放下,帕子往肩上一搭,吆喝一声“客官慢用!”便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忽然间,那矮汉子一声大喝:“龟儿子!看啥子看!”这一声大喝之下,任谁都知道他是从四川来的。只听见“啪”的一声,旁桌一汉子摔碎了土碗,大骂道:“老子就是看你个龟儿子!咋子?”这口音错不了,定然是川东渝州来的了。紧跟着又是“啪”的一声,四川矮汉子也摔碎了酒碗,提了凳子就冲过去,挨着渝州汉子一旁坐下,指着他鼻子道:“福(胡)说八道!龟儿子是骂哪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三两句粗口一出,谁也不饶谁,顷刻间便似要大干一架一般!
这时小酒楼中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了这两个中年汉子,只见那四川汉子往旁桌这么一坐可显得不大好看,那渝州汉子虽然不是太高,但这一比之下,也足足高出了四川汉子一大截来。此时纵然是骂,四川汉子也得抬着头来骂。
渝州汉子也是不依不饶,低着头瞪着那四川汉子,骂道:“龟儿子便是骂你!怎地?”四川汉子将脸朝渝州汉子的脸凑近了几分,显得有些得意,道:“很好!就是龟儿子在骂老子。”渝州汉子恍然知道在口角中着了道儿,心中不服,也将脸凑近了几分,又骂了几句。两人一口一个龟儿子,骂得火热。
只见两人四目相对,怒目而视,这架势便如暴风雨来临的前昔,只怕是顷刻之间便要发作,谁也抵挡不住!店小二倒也识趣,只在一旁傻站着,并不敢上去拉开两人。待得那两个汉子互骂了四五轮之后,几乎已经是鼻子贴着鼻子了,好在这两人雷声大雨点却无,终不曾动手干起来,这也让店家省了不少心。
忽听得门外一个声音喊道:“小二,小二!”又一个声音重复道:“小二,小二!大……大哥你说。”先后两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旁人若不加细分,必然误以为是出自一人之口。只听先那人又道:“小二!买两坛酒!”说着两人已大踏步走进店里来。小二隔了几张桌子向门口看去,却不见一个人影,这可奇了怪了,他心中正纳闷。
过了一会儿,低头一看,那两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不由得心中好笑,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矮的人,直比那吊在桌上的四川汉子还要矮出一大截来。两人身形一般大小,恰如五、六岁的双胞胎孩童一般,头不过桌面,难怪适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若不是两个小矮人满脸的胡渣、黝黑的马脸和粗犷的嗓音都像极了四、五十岁的汉子,此时店小二定要将两人轰了出去。
左首小矮人大喝道:“看什么看!”右首矮人也跟着喝道:“看什么看!大……大哥你说。”左首矮人又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兄弟俩这般俊俏的人么?”他二人已扯开了嗓门在喊,可此时在川、渝两个汉子的桌前,他们的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也难以听见,满耳里便是左一个“龟儿子”,右一个“龟儿子”,店小二连连挥手示意听不见他们说话。
小矮人登时怒了,左首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喝道:“王八蛋!消停一会儿!”这一声大喝可不得了,直响彻了整个酒楼,若不是酒楼屋顶结实,恐怕连瓦也得给他震下来了。川、渝两个汉子终于住了口,二人一齐侧脸怒视着这两个小矮子,这一下可把店小二吓坏了,赶紧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两个小矮人并肩而立,左首一人骂道:“王八蛋!”右首一人也跟着道:“王八蛋!大……大哥你说。”左首那人道:“王八蛋,你们两个干么像杀猪一样干吼?我兄弟两个想买点酒吃都不成!”
四川汉子和渝州汉子登时大怒,再不互相吵骂了,此时同仇敌忾,将脸向两个小矮人递近了几分。四川汉子当先骂道:“呵!你们两个丑八怪!活腻歪了是不是?”渝州汉子立时捞起衣袖,双手青筋暴起,也跟着骂道:“丑八怪!老子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吆喝老子!”
两个小矮人听了眼珠子直打转,掰了掰指头,喃喃道:“丑八怪……”又抠了抠脑袋,好像是吃了亏,左首一人登时便怒了,骂道:“嘿!好你个王八蛋!”右首一人也骂道:“嘿!好你个王八蛋!大……大哥你说。”左首那人道:“我兄弟两个骂你们王八蛋也就算了,你们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私自骂我们丑八怪!”他又掰了掰指头,数了数,道:“王八蛋,丑八怪……八、八……好呀!这当儿岂不是我们兄弟两个和你们还成了平辈儿?”他这一句话出来,酒楼中登时便有不少人笑出了声,四川汉子和渝州汉子均是暗暗好笑,若不是此时与那两个小矮人斗嘴的是自己,非要大笑一场不可。
众人均想,这两个丑八怪端的莫名其妙,“王八蛋”和“丑八怪”本就是市井骂人的粗话,他两个却非要从中分出个辈分高低来,倒像是他骂别人王八蛋,若是别人骂还他丑七怪、丑六怪他们便会不怒反喜一样。
渝州汉子道:“你们两个丑八怪,老子骂你们丑八怪那是抬举了你们!”左首矮人不明就里,居然问道:“那若是不抬举我们便要怎样骂?”四川汉子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若是不抬举你们,便是骂你们丑九怪,丑十怪!”
两个小矮人又掰着指头,嘴上数了数辈分,一时间还是没明白个所以然来,左首矮人问道:“九怪,十怪,那是为了什么?”他这一句问出,几乎整个酒楼的人都笑了,渝州汉子更是捧腹大笑,道:“因为老子便是你们的老子,便是你们的祖宗!”两个小矮人一听,两张马脸登时紧绷起来,缩成了一团,显是怒不可遏。
二人一人一手,对着川、渝两个汉子的脑门平平推出,去势甚缓,以至于川、渝两个汉子一开始并不在意。待得两个矮人的手掌抵近面门这才出手去抵挡,二人手法如出一辙,先出一手。见抵挡不住,后又双手齐用,不料碰上两个矮人的手掌之时仍是消减不得其半分来势,惊慌之下,二人几乎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但在两个矮人的手掌之上仍是石沉大海一般,毫无用处!终于“咔嚓”一声,川、渝两个汉子的脑袋已仰后吊起,显然是脖子已经给那两个小矮人推断了,鼻子嘴里鲜血涌出,登时毙命。众人见此,均以为那两个矮人所使的是邪功,深不可测,又惊又怕。此时虽然给那两个矮子大扫了酒兴,却没有哪一个人敢上去趟这淌浑水。
顷刻间,酒店中一片哗然,人已去了一大半。酒店老板和店小二阻拦不住,脸色倏然铁青,也不知是见了川、渝两个汉子的惨死之状惊恐而至,还是心疼酒楼中这许多客人的酒肉钱。
正在此时,只见店中东首一桌坐着的一人缓缓起身,走到酒店老板身前。那人约莫二十几岁年纪,面色白净,紫金髻头,锦绣玉袍,好生贵气,那贵气还不似寻常富贵公子身上所透出的那般,直贵得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从怀中取出两锭金元宝递给酒店老板,道:“这些客人的酒菜钱全算在我头上,余钱你拿了去,找些人把那两个兄台埋了。”酒店老板接过金元宝,如见了活财神似的,登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赶紧叫过店内帮手,打点了川、渝两个汉子的尸首,清理了血迹,又问那富家公子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小店没有,小人跑尽全城也要买来孝敬大爷!”
那富家公子大笑道:“那些就不必了!”,摆了摆手,道:“你忙去罢,有吩咐我自会叫你!”酒店老板连忙作揖,退回到柜台上。
这时酒楼中人走了一大半,已十分安静了。那贵气公子哥儿走到两个小矮人的身旁,低头拱手道:“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口字。只怪家父取名取得怪,把辈分省去了,我本叫西门九口,是九字辈的,论辈分,两位大英雄大豪杰比我高出几辈都不止,晚辈斗胆请教一下两位长辈的尊姓大名。”说罢,连自己也禁不住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