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问剑大会(上)
小小的酒楼中,一时间万籁俱寂。忽听得“呜呜”之声,声音凄清悠幽,如泣如诉,若虚若幻。西门口正端起一碗酒,酒到唇边却不入,寻声看了过去。只见东南首有一小桌靠窗,一人一身青衣坐在一长凳之上,手中正握着一支碧青竹箫,显然那声音是他所作了。再听得几声,不由得让人神醉其间。西门口闭目而听,眼前仿佛又出现一人,独立于寒风之间,唯有手中长箫作伴,箫声孤独、凄凉,直叫人潸然泪下。“妈巴羔子的!搁哪儿吹啥呀?你吹,吹,吹呀!家里死人了咋的?”西门口一怔,寻声过去,只见一个黑胡子大汉涨红着脸,正怒视着那吹箫汉子。那大汉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浑身横肉,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坐在一张长凳上,凳子已弯下七八分,同桌另有两人极高,极瘦,与那大汉相比之下,浑似两根竹竿。
青衣人似乎没听到那大汉的吆喝,双眼仍是望着窗外,又吹了几声。
黑胡子大汉倏地站起,长凳也蹦了起来,倒像是弹簧活生生把他弹起来似的。“啪”的一声,大汉一把摔碎了酒碗,大骂道:“你个虎犊子!听不见老爷说话是咋的?还吹呀?”
青衣人仍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吹着。黑胡子大汉登时怒了,“轰”“轰”……几声,跑到青衣人桌前,地板似乎也在他脚下颤抖。只听见“啪”的一声,黑胡子大汉一掌拍掉了桌子一角,喝道:“老爷吃多了酒,刚睡得着了,你个虎登儿就没完没了的吹!存心拿老爷来寻开心了,是不是?”
青衣人终于不吹了,长箫横放在桌上,双眼仍是望着窗外,倒像是触景生情,身陷其间一般,淡淡的道:“不是。”
黑胡子大汉道:“不是你搁那儿吹啥呢?你吹呀!”青衣人并不转头,说道:“爱吹。”黑胡子大汉脸上登时青一阵,红一阵,怒不可遏,喝道:“虎犊子找削呢?是吧?”双手提起,腰上横肉一浪接一浪,只待青衣人再顶撞一句,立时便要动手。
这一下可吓坏了酒楼中众人,均想以青衣客那等身板,如何能受得起这三四百斤的胖子重拳出击?不料那青衣人却一动也不动,只道:“不是。”黑胡子大汉“嘿”了一声,道:“虎犊子玩意儿存心拿老爷消遣来了!老爷龙在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老多年,还从没人敢这么跟老爷说话!我看你今天是活得不耐烦了!”
青衣人终于将头转了过来,看了眼眼前这个黑大汉,“哦”了一声。西门口这才见得那人年纪约莫三十左右,模样好生斯文,不知是哪家的少爷,这下只怕是秀才遇到兵,要出事。
黑胡子大汉再也忍不住了,当即抡起砂锅大的两个拳头往那青衣人头上砸将下去。只听见“倏”的一声,肉球滚动,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黑胡子大汉竟已翻出了窗外,众人均觉莫名其妙,适才分明是黑胡子大汉要捶青衣人,怎地此时滚出窗外的却是他自己?而那青衣人却几乎一动也没动过,长箫还横在桌上。
西门口却清楚见得是黑大汉出手的一瞬间,青衣人挥箫在他双肩各点了一下,随后长箫往他腰间一送,这三四百斤的肉球便翻出了窗外。西门口正暗自赞叹那青衣人好身手,王家二宝却乐开了花,王大宝乐道:“我当这三、四百斤的龙怎生飞得上天,原来是这般上去的。”西门口只看了他俩一眼,二人便再也不说话了,乐也不敢乐,双手将两唇捏得死死的,生怕一不留神再吐出半个字来,对不起这个刚结识的兄弟。
忽见人影闪动,原与那黑胡子大汉同席的两根“竹竿”已飞身出去,跟着“咣”的一声,一个肉球并两根竹竿一齐站在了青衣人的桌前。这一出一入,身法好生迅捷,西门口暗自寻思:“这两人轻功了得,绝非等闲之辈,那大汉只怕也是一时疏忽才着了道儿。传闻北方龙氏三兄弟无帮无派,只三人便敢横行江湖,多半便是这三人了。”如此想来,也不做声,端起酒来敬了王家二宝一碗,不时侧头看看那边动静。
只见龙在天被扶进来之后,双手再也抬不起来,恐怕是刚才给那青衣人点了两肩要穴之故,他猛运真气,仍然冲不开穴道,又欲再骂,左首一个竹竿瘦子低声道:“大哥,这人只怕是赫一箫,先忍一时。”话音虽轻,但在西门口耳中却是清晰受用。
龙在天听了,顿了顿,忽地哈哈大笑,笑声之中饱含讥讽之意,道:“江湖传言碧宵城城主赫一箫惯爱独来独往,一世孤高。龙某却又曾耳闻他做了风月会的走狗,初时还当是什么无知小子造谣,今日一见,哼哼,原来是江湖传言不可信!”他心中不服,本想以此话讥讽赫一箫,以解受辱之恨,不想赫一箫却是无动于衷,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淡淡的道:“传言虚的为多。”
龙在天一言不奏效,又讥讽道:“哼哼,此地是前往问剑山庄必经之地,想不到江南第一大会也会对这问道剑动心,更想不到孤高一世的赫一箫居然甘心做别人走狗,替人去问剑大会去夺剑。这可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还是眼见得真实,若只是他人传言,龙某只怕死也不会相信了。”他越见赫一箫不怒,自己就越是愤怒,越想将之激怒。不料他千方百计之下,换来的仍是赫一箫不愠不怒的一句:“耳听未必为实,眼见也未必为实。”
龙在天身旁的两个竹竿瘦子不愿再留,生恐大哥在这当儿惹事,眼下大哥当先着了道儿,以他二人之力是万不足以与赫一箫为敌的。左首一人略一拱手,道:“今日我兄弟三人有要事在身,少陪了,他日定当再来拜会阁下。”言下之意是今日大哥不幸着了他的道儿,今日暂且不做计较,待得他日恢复元气,定当再来找他算账。
右首一人立时会意,向赫一箫拱手,也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说完正欲要走,只听赫一箫道:“且慢。”他这一句“且慢”说得自是不温不火,听在龙在天等三人二中却是风声鹤唳,西门口一眼看去,似乎竟能看到龙在天身旁两人额头正涔涔冒出的虚汗。
龙在天这时再也不敢出言挑衅赫一箫了,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只听左首那人说道:“怎么?阁下今日是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么?”命悬一线之时,他虽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惧,但这句话说出来之时,难免也能听出自己话音之间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