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故桥溪边,梦里再少年 - 三里清风三尺剑 - 松香入墨 - 武侠修真小说 - 30读书

第四回故桥溪边,梦里再少年

江风独自跪倒在溪边浅滩之上,悲恸欲绝。脑海中不断又涌现出儿时的画面。他自有记忆开始,就未曾见过娘亲,只听爹爹说是娘亲在生他不久,就故世了。为此他从小便不爱与人接触,性格孤僻,自然而然地,就从村中同龄人中孤立了出来。幼时,他每每看到其他孩童们在一起玩耍,自己就独自一人跑到溪边,坐在那块石头上,静静地望着溪水悠悠流淌。也偏在他独自望着溪水出神时,萧雪总会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头,将他九霄云外的心神拉了回来,笑眯着眼睛跟他聊天,逗他开心。渐渐地,他也变得开朗多了,虽然还是不爱与同龄人一起玩耍,却愿意与萧雪谈谈心事,偶尔或能和其他同龄人搭上几句。十多年里,风雨兼程,那块石头伴随他们共同走过,也记录着二人渐渐长大的身影。

江风脑海中的画面一幅幅涌现着,散学后和萧雪一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谈心、深夜里伴随着蛙声聆听父亲的教诲、中秋时节和爹爹,萧伯伯一家一起赏月……每一副画面都让他倍感温馨,但转念间一切又都归于泡影,不禁得泪流满面,他再也不愿去想,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念头,渐渐撑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溪边,闭上双眼,向溪中倾去,只有如此,方能一了百了。

突然间,浑身一震,若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身子拉了回来,倒在浅滩之上,这一跌非同小可,直叫他心中那个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又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右颊上,道:“小雪下落不明,爹爹生死未卜,我就这般死去算什么?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如何对得起父亲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如何对得起萧伯伯的临别嘱托?似这般与世间自私小人更有何异?”想着,不禁仰天长叹一声,又道:“我还有未曾实现的梦想,还有未曾履行的誓言,还有未曾践行的承诺。我既生于这天地之间,便有生于这天地之间的意义!岂能逞这一时之快?”他陡经这些变数,少年的稚气渐渐淡去,这番心思早已不是十四岁的少年了。忽地快步走到桑葚滚落之处,一把一把抓将起来,往嘴里塞去,大快朵颐,全然不顾抓在手里的是泥沙还是桑葚。

约莫过得半柱香的功夫,江风腹中已填得满满的,胡乱吃了个饱。寻思:“我是被爹爹推入溪中,顺着溪流至此,想来村子必在这溪的上游。我只需沿溪上行,必能回到村中,待探得爹爹和萧伯伯下落,再做计较不迟!”如此想来,步履如飞,沿溪往上游奔去。

穿过一片片密林,不觉暮色已至,江风心下诧异,原来自己和萧雪在溪中昏迷,顺着溪水竟走过了这许多路程。他自不知给他爹爹那一掌的掌风击晕之后又在溪中溺了水,以至人事不省,昏迷了多久更无从考究。

他一边想着,脚下步伐却不曾停留,终于,一片竹林映入眼帘,江风为之一惊,道:“错不了!错不了,这必然是稻花村村东那片竹林!既是到了这间,村子便近在眼前,只需信步穿了过去,过得一座木桥,便可至村东了!”

他喜不自胜,越发卖力的跑,顷刻间便来了木桥桥头。但听得潺潺水声,不由得又陷入回忆。

其时暮色已深,江风走到木桥之中,忽地大吃一惊,立时停下脚步,只见彼端桥头横卧一物,兀自在动!若不是这些时日他经历变数甚多,此刻非吓个半死不可。

他只驻足片刻,又抢步上前,待得到了那物什旁边,这才见得那物有手有足,须发垢面,浑身抖动,分明是一活生生的人啊!只是他手足蜷缩着,看不清身份。江风此刻虽是归家心切,却也不愿弃之不顾。躬身下去,将那人搂起,拨开掩面的发须,一见其面容不由得浑身一震,哑声道:“钱……钱老伯?”他眼睛瞪得老大,似乎眼珠子竟要滚落一般!

原来此人便是管家钱吴生。虽然他们家业不大,除他父子之外,也只钱吴生一人,但江叶既然认钱吴生为管家,江风自幼便称之为钱老伯。早年江叶时常外出跑商,长月不归,江风只得与钱吴生相依为命。这时他分明记得,那些年里,夜冷时,是钱吴生深夜起来替他盖被子;雨雪天,是钱吴生每天冒着雨雪接送他上学。有一次冬季,他生了一场大病,半夜高烧不退,三更天里,钱吴生还背了他,赤足踩着尺余厚的大雪去寻郎中,为此冻伤了双腿,足足过了一个冬,钱吴生双腿的冻伤才好。算来日子,江风与钱吴生相处的时光反而较江叶长得多了,此间浓情,自是一言难尽。这时见钱吴生这等模样,叫江风如何能不伤心彻骨?

江风掺起钱吴生来,暮色沉重,看不清脸色,但觉他身子如棉,毫无力气,显然是受了重伤。此番故乡遇故人直比他乡遇故知更加动人心魄,江风嗓子也哑了,断断续续的喊道:“钱……老……伯!”

钱吴生缓缓睁开眼睛,见江风近在眼前,如释重负,脸上颇有喜色,道:“少爷……老……老朽终于……终于等到你了……”他还待说,江风却打断了他道:“钱老伯,你受伤了么?先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只见钱吴生摇了摇头,勉强提了几分力气,说道:“不……不……必费心了少爷,老朽的……时间……只怕是不多了,你……让……让……让我说完。”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得后来几不可闻。江风扶他靠着木桥坐着,去溪边捧了几捧水给他喝下。钱吴生缓了半晌,这才稳定下来,一双手紧紧握住江风。

江风因见他执意要说话,不忍忤他心意,只好不去打断他,听他说道:“少爷,你听我说,老朽原不叫钱吴生,原叫钱玉金。你爹爹和你萧伯伯都是昆仑派掌门人紫栖真人的亲传弟子,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侠!老朽有幸得识,大慰平生!老朽年幼时不更世事,不学无数,偏又嗜赌成性,专爱结交三教九流。家中原是小有积蓄,都给我败光了,那年我气死了爹娘,又赔掉了妻子。后来江湖混子讨债追杀,我无奈之下只有四处奔命,终算报应!”他于年幼之事说得全无遮拦,极是坦诚,江风打心里钦佩不已,记得平日里常听他爹爹说道,江湖中不少耄耋名宿,平生也不尽无过,但终是不敢回首,隐于身后。其实坦诚其过,又何尝不是英雄豪杰?江风此刻听他如此说着,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管家,又增了几分尊敬,也不多计较他年幼时如何作为。

只听钱玉金又道:“二十余年前,我为仇家追杀,穷途末路,本以为该是偿报的时候了。正当我以为要以死谢罪的时候,不想遇到江大侠侠义相助,为我料理了仇家,替我还了债。我好生感激,自此便立志以死相报,誓死追随。幸蒙江大侠收留,我从此暗暗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决不能丢了江大侠的颜面。因此我索性连以前的名字也不要了,改名成了钱吴生。后来江大侠隐居之后,我便也随了他,做了你们家的管家。”他将陈年之事一吐而尽,如释重负,神情甚似轻松,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就此长辞于世,江风见此,泪水夺眶而出。

钱玉金又强提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江风,道:“少爷不必为我难过,老朽一生作孽太多,原是死不足惜。”江风含泪接过那本册子,只见封面写着‘春秋’两个大字,登时明了:“这是爹爹经常用来教导我的,是孔夫子所著的《春秋》。”当此之时,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江叶昔日对他的教诲来:行走江湖,当重情重义,方显男儿本色。

钱玉金看着江风接过了册子,心中再无挂念,长吁一口气,又道:“少爷,这是老爷留下的,他嘱我转交给你,要你务必好生研读!老爷还嘱托我叫你不要为他难过,他为了众人甘心赴死,只要你好好的,他便没有遗憾了。”说完,双目无神,仰望夜空,自言道:“江大侠,你交代我的事,我办到了,我这就来那边随你。”

江风听他说爹爹已经过世了,心中不敢相信,忙问道:“钱老伯你说……你说我爹爹怎么了?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他还在家中等我回去,我回去晚了他要打我,骂我,是不是?你骗我的是不是?”他只顾问着,但见钱玉金脸无生气,下颔微张,只顾微笑,并不答话,眼见他是不活了,不禁又放声大哭道:“钱老伯,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这就去找郎中!你不会有事的!”说着抱起钱玉金便往村中跑,只觉他骨头也散了,浑身竟如一个棉球一般!江风心里更加急了,忽听钱吴生缓缓说道:“少爷,别白费力气了,村中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老朽中了血衣教元君的噬魂掌,早该死的,只是……只是……在……等……等……少爷……你……”话没说完,已然气绝了。江风大哭不已,仍是抱着钱玉金的尸体,往村中狂奔。

一时到得村中,月色下,只见村中一片狼藉,竟毫无生气。又跑得几步,但见尸横遍地,屋舍尽皆化为焦炭,偌大的村子内外此刻竟连蛙声也无,委实静得可怕!江风抱着钱玉金跑遍了整个村子,又回到原地,却始终不见父亲的尸首。心中又惊又怕,尸臭阵阵袭来,他再也忍受不了了,直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无力,不住颤抖,钱玉金的尸体登时滚落下去,仰天躺在他脚边。夜色中,只看得一眼众人的死状,江风便吓得失了心智,一面呕吐不止,一面发了疯似的拼命往村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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