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皇权旁落
蜀汉延熙八年(公元245年)十一月,患病多年的大司马蒋琬去世。仅隔一个月,尚书令董允也跟着一病而亡了。两位朝廷重臣几乎同时离世,这对本来就缺乏人才的蜀国而言,自然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按理说,碰上这种事,后主刘禅应该深感痛心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蒋、董二人之死,尤其是董允之死,却让刘禅感觉如释重负,正如当年诸葛亮去世一样。
原因不言自明——董允管他管得太严了。
据《资治通鉴》记载,董允在世时,“秉心公亮,献可替否,备尽忠益,汉主甚严惮之”。就是说,董允持心公正,对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会随时提醒刘禅,竭尽忠诚,以致刘禅对他十分敬畏,或者说害怕的成分要远大于敬重。
刘禅于章武三年(公元223年)登基,那一年才十七岁,而眼下他已经三十九岁了。在刘禅当时二十二年的帝王生涯中,前面十一年有诸葛亮管着,后面十一年有董允管着,几乎没有一天可以随心所欲,这当然令刘禅深感憋屈和郁闷。
事实上,早在诸葛亮时代,董允便是宫廷的侍中,即皇帝的近臣。而诸葛亮忙于军国大政,只能抓一些原则性的东西,至于匡正刘禅的具体工作,大部分还是董允负责的。因此,刘禅对董允的忌惮,肯定比对诸葛亮更甚——毕竟“现官不如现管”。
刘禅自从登基后,不止一次想要广采美女、扩大后宫,可每一次都被董允拦了下来。董允对他说:“古代的天子,后妃的数量不过十二人,如今后宫嫔妃已经够了,不应该再增加。”刘禅当然很不爽,但也无可奈何——谁让你只是个挂名天子,一天也没有真正执掌大权呢?
除了不让刘禅多娶美女,董允还牢牢管着一件事,那就是遏制宦官。
刘禅后宫有一个叫黄皓的宦官,生性狡黠,颇有些小聪明,自然讨得了刘禅欢心。董允敏锐地察觉了这一迹象,于是多次在刘禅面前正色规劝,然后一下殿,就把黄皓叫过来一顿训斥。因此,董允在世时,黄皓怕他怕得要死,丝毫不敢为非作歹。直到董允去世前,黄皓的职位不过是官秩三百石的黄门丞而已。
然而,随着董允去世,刘禅和黄皓的春天来了。
董允病故后,费祎提拔了一个叫陈祗的人接任侍中之职。陈祗原本只是选曹郎,只因相貌堂堂,颇为威严,且多有才艺,人又聪明,很对费祎的胃口,所以就被越级提拔了。
陈祗上位后,宫中的事基本就由他说了算了。而此人的做事风格,与董允大相径庭:董允处处匡正刘禅,陈祗则是各种阿谀迎合;董允极力遏制宦官,陈祗则是与黄皓穿上了一条裤子。
史称:“祗与皓相表里,皓始预政,累迁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终以覆国。”(《资治通鉴·魏纪六》)就是说,陈祗上位后,便与黄皓互为表里、沆瀣一气,于是黄皓开始干预朝政,一路升迁到中常侍,此后更是窃弄权柄,最终导致了蜀汉的亡国。
“中常侍”,这是自东汉桓、灵二朝以来,最令天下人切齿痛恨的三个字,因为它几乎就是擅权乱政、祸国殃民的代名词。可如今,它竟然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蜀汉的宫廷中,并且恰恰又成了亡国的主要因素之一。这对自诩继承了大汉国祚的蜀国而言,不啻一种辛辣的嘲讽。刘备倘若地下有知,怕是恨不得当初在长坂坡就把阿斗丢掉算了。
早在十八年前,诸葛亮就在《前出师表》中对刘禅提出了这样的告诫:“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遗憾的是,让刘备和诸葛亮都“叹息痛恨”的这个局面,终于还是重现了。从这一刻开始,纵然蜀国还有费祎、姜维这样的文武之才在支撑大局,但充其量也就是推迟蜀汉灭亡的时间而已。换言之,“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理想,已注定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有了黄皓和陈祗这两个谄媚之徒在侧,刘禅再也没有任何约束,开始放飞自我,“数出游观,增广声乐”,即到处游山玩水,纵情声色。太子家令谯周上疏劝谏,说:“先帝奋斗一生的大业,只打下一个基础,还等待陛下去建设,如今真不是尽情享乐之时,还望陛下削减乐官人数和后宫规模;凡宫室营造,只限于修缮先帝在位时所建的,以此为子孙后代树立节俭的榜样。”
可想而知,奏疏呈上如石沉大海,刘禅根本不搭理他。
曹爽虽然在汉中惨败,以军功立威的目的落空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权臣地位。相反,手握大权的时间越久,曹爽及其党羽越发肆无忌惮,《资治通鉴》便称其“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
到了曹魏正始八年(公元247年),时任太尉的元勋老臣蒋济再也看不过眼,便上疏给少帝曹芳,说:“国家的法令制度,只有命世之才能够建立且垂范后世,岂是中下之才的普通官吏所能随意更改的?这非但无益于国家,且恰足以伤害人民。臣建议,应告诫文武百官,各守其职,各安本分,朝廷方有清平祥和之气。”
蒋济当然也知道,眼下皇帝曹芳才十六岁,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孩子,而且朝政大权都在曹爽一党手上,所以这道奏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充其量就是吐吐槽、发泄一下胸中愤懑而已。
此刻,跟蒋济一样愤懑的,当然还有司马懿。
但是,跟蒋济不一样的是,不管心中有多么愤懑,司马懿都会把这股气往肚子里吞,而绝不会发出半句牢骚。
非但不发牢骚,司马懿甚至还决定把曹魏帝国的权力舞台彻底让给曹爽一党。
这一年五月,司马懿称病不朝,主动淡出了权力中心,不再过问任何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