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清河镇(二)
宁有月再次踏入清河镇。
石板路依旧,两侧店铺依旧,行人往来依旧。卖糕点的摊子摆在老位置,热气蒸腾,桂花香飘过鼻尖。她走过茶摊,那老妪正低头擦拭桌案,没有抬头。
她径直走向张木匠家所在的巷子。
院子里,张木匠正蹲在地上拾掇几块木料,斧子搁在脚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与今晨如出一辙的、略带询问的朴实笑容。
“姑娘找谁?”
宁有月看着他:“路过,讨碗水喝。”
“噢,好,好。”张木匠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朝屋里喊,“婆娘,给这位姑娘倒碗水。”
妇人应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她看见宁有月,脸上是纯粹的、对陌生过路人的客气:“姑娘稍等。”
水是井水,盛在粗陶碗里,清凉。
宁有月接过,慢慢喝了两口。妇人就站在门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姑娘是外乡人?”
“嗯。”
“咱们清河镇安宁,姑娘要是没急事,可以逛逛。”语气、用词,与昨日分毫不差。
宁有月将碗递还:“多谢。”她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妇人已回了屋,张木匠重新蹲下,拿起斧子开始削一块木料。
日头升高,镇子渐渐热闹。
宁有月沿街缓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早点摊的老板、挑担的货郎、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他们的神情、动作、与旁人的交谈,都自然得毫无破绽。
但当她第三次经过那家布庄时,柜台后的老板娘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路人长了半瞬。
宁有月停下脚步,转身走进布庄。
铺子不大,架上堆着各色布匹,空气里有棉麻与染料混合的气味。老板娘约莫四十上下,圆脸,笑容和煦:“姑娘扯布还是裁衣?”
“看看。”
“新到的细棉,摸着软和,做里衣最舒服。”老板娘从架上抽出一匹月白色的布,抖开一截,“颜色也清爽。”
宁有月伸手摸了摸布料。棉纱细密,触手温软,是上好的棉布。她抬眼:“这镇子,一直这么太平?”
老板娘手上动作未停,将那匹布重新卷好:“咱们这儿小地方,没什么大事。姑娘是外头来的?”
“嗯。”
“那可得小心些。”老板娘将布匹放回架上,转回身时,脸上笑容淡了些,“虽说太平,可外乡人……有时容易迷路。”
“迷路?”
“是呀。”老板娘拿起鸡毛掸子,拂了拂柜台,“前些年也有外乡人来,逛着逛着就不见了。镇上人都说,是走到山里头,让雾给罩住了。”
“雾气?”
“北边那片老林子,起雾时进去,没有人出来。”老板娘道。
“姑娘要是想逛逛,镇子南边有座小庙,供着土地公,香火还成。北边的林子……还是别去的好。”
宁有月点头:“多谢提点。”
“客气。”老板娘笑容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几句只是寻常闲聊。
这老板娘感觉很奇怪,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宁有月走出布庄,先去土地祠看看。
她没有立即往北去,反而转身,朝镇子南边走去。
很快就到了那老板娘所说的土地祠。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土地祠”三字。
门敞着,里头隐约可见供桌与泥塑神像,香炉里插着几炷将尽未尽的线香,烟气细细一缕。
祠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个石凳。此刻,其中一个石凳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一身粗布褂子洗得发白,手里握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他低着头,似在打盹。宁有月走过时,他忽然动了动,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纹的脸,眼皮松弛,眼珠有些浑浊。他盯着宁有月看了片刻,嘴唇嚅动几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
宁有月脚步未停,走进土地祠。
祠内简陋,供桌漆色斑驳,土地公的泥塑像笑容憨厚,积着薄灰。供台上散落着几枚铜板,几只干瘪的果子。香炉旁堆着少许香灰。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转身出来,那老头还坐在石凳上,此刻却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朝她看来。他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宁有月朝他走近两步。
老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破风箱拉扯。他抬起竹杖,杖头指向土地祠,又慢慢转向北方——那片山林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枯皱的嘴唇颤抖,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猛地收回竹杖,用力敲了两下地面,站起身,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远去。
宁有月目送他消失在一处院门后。
那老头走得极快,等她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