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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夏

六月，空气里蒸腾着暑气，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这是属于考试的季节。

高考的硝烟刚刚散尽，即将迈入高二的高一学生们，便站在了文理分科的岔路口。

人生的第一次重大选择，悄然而至。

周日晚上吃饭时，任辞盈一边夹菜，一边向任爸提起分科的事。任爸没念过高中，不太懂文科和理科的区别。在任辞盈耐心地解释下，他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看你自己！喜欢哪科就选哪科。甭管选啥，老爸都站你这边！”

“有老爸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任辞盈眉眼弯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一张表格何一支笔，“我早就填好啦，您在这儿签个名就行。”

任爸接过来，笔尖在女儿手指点着的地方笨拙却郑重地签下名字。

“那你选的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啊。”任辞盈的回答清脆利落。

城市的另一隅，楼妈敲了敲楼淮的门，“儿子，吃饭了。”楼淮应了一声，放下书本。

楼爸正翻炒着最后一道菜，油烟机轰鸣。楼妈盛饭时，瓷碗相碰发出脆响。楼推接过碗，放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也酝酿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小淮，”楼爸拧着眉，目光如炬，“我看见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的消息了，文理分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楼推夹菜的手一顿，“急什么，”他垂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填好了，等你们签字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楼妈放下筷子，“我们怎么能不急？这选文还是选理，关系到你以后上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甚至做什么工作！你跟我们说说，你打算选什么？”

楼推头都没擡，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文科。”

“不行！”楼爸楼妈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反对道。

楼推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你填了没？”楼爸追问。

“填了。”

“你这孩子！”楼爸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

和楼爸的反应相比，楼妈倒是显得镇定许多，“填了也无妨。老师那里肯定还有多余的表，明天去学校再要一张，重新填就是了。”

“我不会重新填的。”楼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惊涛骇浪。

“你再说一遍。”楼妈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

窗外的天色昏黑得如同泼了浓墨，饭桌上的气压骤降，低气压沉沉地笼罩着三人。

在这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中，楼推擡起头，目光直直迎向母亲，无比坚定地重复：“我说，我不会重新填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能自己决定，不需要你们插手。”

楼爸摇着头，痛心疾首：“你连十八岁都不到！你能懂什么？这不仅关乎你的高考，更是关乎你的未来、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别的事你任性点，由着你，这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楼推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口口声声说关乎我的人生，可你们忘了，这人生，是我的！”

楼妈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你的人生？没有爸妈，你能长这么大吗？你能拥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考上榆城一中吗？你口口声声说你的人声你做主。可你过去的十七年，哪一步不是我们在后面给你托底？哪一次重大决定不是我们替你做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选文科？”楼推反问。

“好，那你现在说，为什么选文科？”楼爸逼视着他。

“因为我喜欢地理，我喜欢文科。”楼淮回答得干脆。

楼妈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就凭一句‘喜欢’？楼淮，你果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不说其他，我们就说榆城。每年的文理科录取率是1：20！榆城一中每年考上顶尖大学的，理科生永远是压倒性的多数！这差距仅仅是录取率吗？还有大学专业！理科生能选的专业比文科生要多得多。你以为选个喜欢的文科专业就万事大吉了？等你毕业求职，就知道错得有多离谱！多少文科生毕业即失业，找不到对口工作，最后只能挤进服务业。你从小到大被我们捧在手心，衣食无忧，你受得了去伺候别人？我把话放这儿，文科生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公考编。不管你是本科还是研究生，最后大概率都得走上这条路。可你知道考公考编的竞争有多激烈吗？万里挑一啊！你觉得你自己会是那万分之一的人吗？”楼妈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理科生不一样！现在社会对理工科人才的需求非常大。理科生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时代红利，选理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但市场需求永远不会饱和，你懂吗？我和你爸都是理科出身，我们在是用过来人的经验，替你选出一条最稳、最好的路！你一句喜欢就要放弃最好的选择，楼淮，你十七岁了，该明事理了！”

楼爸在一旁点头，随后质问道：“你老实说，你是真喜欢文科，还是觉得理科难、学不会，觉得文科简单才选的文科？你现在不愿意动脑子，将来找工作就得吃尽苦头！”

楼妈似乎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调出楼淮的月考成绩单递给楼爸看，“你这话不对，咱儿子的理科成绩一直比文科成绩要好得多。”

“对啊！”楼爸像是抓住了有力的证据，“这说明你有学理科的天赋和基础！放着优势不走，半路跑去学什么文科？你明天就去学校找陈老师，重拿一张表，填理科！”楼爸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直沉默的楼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看父母，只丢下一句话，“你们这群没学过文科，骨子里就带着对文科歧视的人，永远也不会懂的。”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餐桌。

“你给我站住！”楼爸的怒吼像惊雷炸响，他狠狠把筷子摔在桌上，“你要是不选理科，那张表，我和你妈绝对不会签字！”

楼推停下脚步，他缓缓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眼神冷得像寒潭，“好啊。既然你们这么逼我，就算我‘听话’去学了理科，我也不会认真学的。我说到做到。”

楼妈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楼淮！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楼推的目光迎向母亲，那里面不再是少年的赌气，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没有胡闹。选择文科，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喜欢地理，喜欢文科，我想选我喜欢的，有什么错？我现在的文科成绩是没理科好，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只要一想到，我后半辈子要坐在理科教室里，学着我不喜欢的科目，大学读着我不喜欢的专业，毕业面对我不喜欢的工作领域我就觉得，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继续说道：“我选择我喜欢的，我愿意为它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哪怕将来找工作困难，哪怕要吃很多苦，我也心甘情愿。你们眼里的‘最好选择’，从来不是我‘最想要’的选择。你们敢摸着良心说，你们对文科没有一丝偏见吗？偏见蒙蔽了你们的眼睛，文科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堪！至于未来的工作，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必你们现在就替我焦虑，毕竟那些都是你们自以为的。这世界上学文科的人那么多，有成功的，也有平凡的，各行各业都有文科生的身影。我能走到哪一步，靠的是我自己的能力，与学文还是学理，没有必然关系！”

楼妈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楼爸脸上的怒意被一种复杂的茫然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楼推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的我，选择了向你们妥协。”

少年站在门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深吸一口气，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决堤而出：“从小到大，每一次做决定，有哪一次轮到我自己做主了？小时候，你们让我学书法，我一点都不喜欢。每次去上课，我心里都厌烦得要命，但我得去，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后来你们听人说学奥数更有前途，二话不说就让我停了书法去学奥数。小学时，你们不想让我跟谁玩，就直接干涉，直到我‘听话’不再跟那人来往才肯罢休。初中，我想学乐器，你们拒绝了，说不如把那时间用来补习数学和物理。我又妥协了。只不过那次我学聪明了点，知道先装乖，把成绩搞上去，再小心翼翼地跟你们提学乐器的事。我求了又求，你们总算‘开恩’同意了。结果呢？你们转头就给我报了更多的补习班，留给学乐器的时间少得可怜。看，我想选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要付出比你们‘规定’路线多几倍的代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我好。我知道，比起很多同学，我拥有的学习环境已经好得太多太多。我明白自己很幸运，不该‘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是，真的好累啊。累得有时候，我甚至宁愿没这份‘福气’。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比起你们能给我的物质条件，我更希望你们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楼淮的目光扫过父母的脸，他们惊愕，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就像你们说的，我已经十七岁了。距离十八岁，不过一年时间。选择文科——这是我给自己做出的，第一个真正的决定。无论对错，无论它是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最好’，无论将来会不会后悔，我都认了。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在我心里，这就是我的‘最好选择’。”

话音落下，楼推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楼爸楼妈怔怔地望着儿子的背影，那个曾经需要他们牵着手过马路、需要他们检查作业的孩子，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竟显得如此陌生而…高大。

一种迟来的、混杂着失落与震惊的情绪包裹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