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惜她一朵娇花
几个月前,姜桃还羡慕岑娘子有体贴的夫婿,有可爱的儿子,如今……
姜桃想起她的父亲,也是战死的,那时候她十岁,比康繁还大五岁。
她清晰地记得,噩耗传来时,母亲的心几乎碎成了渣,但没两年就改嫁了。
姜桃看看昏睡的岑娥,想着她或许也该尽快找个可靠的人,再嫁。
那样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日日辛劳,把自己生生给累病了。
连着几夜,主屋的卧房里,霍淮阳怎么都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要稍微静下心来,耳朵里仿佛就会自动回放起岑娥拿着擀面杖的泼辣样,还有她扭头拒绝他喂药的决绝样。
霍淮阳不懂,岑娥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怎么会流露出那么浓烈的视死如归?
“啧。”
霍淮阳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猛地掀开,起身披了一件外袍,大步走了出去。
他到前院打了一套拳,又缓步转了两圈,不知不觉,他又走回了后院,停在了东厢房的后窗根底下。
这里离院墙不远,有一棵老槐树,恰好能遮住身形。
站在这,既能听到屋里的动静,又不会被人发现。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他是这府里的主人,更是将军,时刻关注属下遗眷的安危,那是理所应当的职责。
屋里传来了岑娥的声音。
不再是白天那种清亮泼辣的嗓音,此刻的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听得人心尖发颤。
“康英……水……水……”
霍淮阳眉头微蹙,她在做梦?梦到了康英?
“别走……别去打仗……我不吃肉……不买金镯……银镯也不要……你回来……回来……好不好?……繁儿想爹了……”
沙哑绵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听者的肉。
霍淮阳背靠冰凉的厢房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在月色下晦暗不明。
他听着岑娥在梦里,一遍遍地呼唤着康英的名字,说着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的软话。
那是她藏得最深的软弱,是她只会在病中、在梦里展露的深情。
他仿佛能看到屋里的景象:那个纤弱的女人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眼角挂着泪珠,在梦里伸手去抓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影子。
“康英……疼……慢点……”
一声娇软的“慢点”,让霍淮阳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那女人在康英身下承欢时,才会有的娇弱语气!
霍淮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康英啊康英,你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还真得了一个——对你念念不忘的女人!
那个平日里只会憨笑、打仗只知道猛冲的傻大个,居然有这样的福气。
这世上真的有个女人,能为了康英那样的人,生死相望,魂梦相依。
哪怕是烧得神志不清了,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他。
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对,康英那小子是知道的,他要是不知道,临死前也不会那么拼命托孤给他了。
这份情义沉甸甸的,闻着伤心听者落泪,容易让人喘不过气,却又能让人忍不住想要躬身相敬。
霍淮阳从怀里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扁酒壶,拔开塞子,朝着面前举了举,倒了一个弧形,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没能暖热他心里那块渐渐生出的凉意。
他站在这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这扇窗户,守着这个正在为他死去兄弟流泪的女人。
起风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岑娥似乎觉得冷,迷迷糊糊地缩得更紧了些,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冷……康英……我好冷……抱着我……”
霍淮阳握着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真是个……痴人。”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岑娥痴傻,还是在骂康英为爱上战场送命痴傻。
苦涩,像潮水一样,将霍淮阳淹没。
要是康英还活着多好。
这对有情人就不会天人永相隔。
他们会继续在厨房揉面说笑,会继续夜夜耳鬓厮磨,还会有他俩新的孩子降世。
霍淮阳觉得心里堵得慌,觉得惋惜。
康英好不容易得了一块美玉,却不等守着这宝贝傻乐,他就进了坟墓。
而那块美玉,只能守着他的坟墓,委屈垂泪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