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请假
赖货请假了。
厂里很少有人会缺工,因为缺工就没有工资,除非实在当紧的事,比如病了,绝对不会有人缺工的。赖货也很少缺工,除了去年红莲病了他请假陪红莲在一个小诊所里输水请了一上午假之外,就再也没请过假了。只要请假,厂里都会批的,而且非常干脆利落,说一声立刻就能走人。赖货当然也得说,厂里批准假再利索也不会不明不白批。赖货这次说的是他病了,症状是浑身疼,疼了有一阵子了,原来没搁在心上,就推推故故的一直推故着,想着不定哪儿咋的了,小小不言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谁想却厉害起来了,再不看恐怕以后会落下什么毛病,那就糟了,就不敢再耽搁了。厂里自然批了,赖货就收拾了一下,走了。
赖货是病了,是像他说的那样病了有一阵子了,不过不像他说的那样浑身疼。赖货浑身没一个地方是疼的。赖货的病是心病。赖货本来只是心急,没有心病的,过了五一就病了。原本过了五一赖货也不会病的,可还是病了。赖货最早一听说五一要放假心里就活动开了,七想八想的想着怎么好好的跟红莲在一块儿亲热亲热,天天想,夜夜想。在赖货的记忆里他还从来没动过这么多脑子哩,横着想竖着想,把他能想的都想了,也想了好几种情况,想了好几种应对的法子。最后死缠火撩终于让红莲乖乖的跟他走了,眼看着一切都照他想的那样了,没想到横里杀出个程咬金,把他千辛万苦的努力都化作了乌有。赖货心里就很痛,慢慢的就落了病了,又不能跟人家说,就成了心病了,蚂蚁一样轻轻的永无休止地噬咬着他,让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了。今天他终于受不了了,打算好好把病治一治,因为他真的担心时间长了会落下毛病来,那就亏大了。
赖货本来没想到会病,自然也没想到需要治病,偏偏五一让他病了,也是五一让他发现了治病的地方。赖货有时候就会想,难道这就是他娘的命吗?他想到这的时候就认定了,也坚定了他去治病的决心。
赖货要去的地方是发廊。
赖货是五一那天跟红莲从医院出来无意中发现的,他扫一眼就知道其中的窟窍了。他当时没搁在意上,因为他从来没去过那样的发廊,也从来没觉得有一天他会去那样的发廊。不过,那到底不是一般的发廊,又是红莲跟着,他还是悄悄地指了出来。他当时问红莲,知道那是弄啥的吗?红莲说,那不是剃头的?见赖货笑就改口说,我知道了,理发的。赖货还是笑,说,你看那像理发的吗?红莲说,人家那牌子挂的就是理发店啊。赖货又笑起来。红莲被赖货笑得没意思了就冲他,笑,笑,笑个啥啊?吃了屁了咋的?赖货说,那就是小姐。红莲很吃惊,是吗?就使劲瞅了几眼,说,还真是,看着就不像正经人。赖货说,别看人家那个样,可挣钱哩,不种豆子不种麦,俩腿一张好几百。红莲就捶了他一捶。两口子一直说笑着走远了。
那是什么位置方赖货已经说不上来了,就算当时他也说不上来,第一次路过,以后还去不去都不一定,谁会记那啊?虽说记不住,但只要有印象赖货慢慢还是能找到的,从医院顺着原路再走一次就是了,这法子虽说笨了点,可是保险,稳当,也妥帖。赖货就重走了一遍,果然就找到了。
发廊没什么新鲜的。赖货小时候街上只有一两家理发店,尽管牌子写着理发店,可没谁当那是理发店,都说是剃头的。剃头也好,理发也好,都一回事。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理发店也没了,全变成了发廊。这也没什么,变了发廊还不照样是理发的,照样是剃头的。后来赖货就不这么看了,那会儿他才知道发廊不光是理发的,也不光是剃头的,还有别的作用。那天歇工,他和几个工友在工棚里呆不住,就趁着机会到街上去了,不是去买东西,只是随便看看,毕竟下一回还能不能来这个城市还不知道。他们在街上转悠的时候经过一个发廊,里面一个女的冲他们招手,来呀,来呀!赖货莫名其妙,想看看咋回事,可那女的那打扮让他看一眼不敢看了,脸也腾地红了,刺刺地烫。那女的还在叫,来啊,来啊!工友就笑起来。几个人扭了头走了。走了不远,工友说,知道吗?这就是小姐。小姐赖货是知道的,戏台上经常会有小姐,小姐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一般都会有个丫鬟,丫鬟的名字不是叫春桃就是叫秋香。理发的是小姐赖货还是第一次听说,怎么都和大户人家的闺女联系不到一起。工友看他一脸的迷惑就说,就是卖的。赖货说,那咋是小姐啊?工友说,人家就叫小姐,咋的,你能给人家咬了啊?那以后赖货就懂了。后来赖货装作路过又去看了两次小姐,再后来,到了另外的城市也见到了这样的发廊,赖货虽然也会看小姐,但已经不稀罕了。赖货还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这样的发廊只要有一个,挨边的肯定还会有另一个、两个、三个……为什么会这样,赖货说不上来,反正不会只有一个。
这里的发廊果然也不是一个,一拉一溜好几个,单是名字都会让你想入非非,红玫瑰发廊,忘情水发廊,月亮湾发廊……不就剃个头、理个发嘛,和红玫瑰不红玫瑰、忘情水不忘情水、月亮湾不月亮湾……的有什么关系啊?简直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嘛,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不曾偷。不过也不全是这样,有的干脆连牌子都没挂,但里面露胳臂露大腿的小姐往那里一坐,你还是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赖货早就清清楚楚的了。
尽管赖货清清楚楚的,可真的来了反而迷糊了,好几家发廊进哪一家找哪个小姐好呢?赖货知道他不可能一个一个都找个遍的,他没那样的实力,也不可能一个一个都看一遍的,那样动静太大会惹出来麻烦的。赖货心里扑腾扑腾的跳着装作过路从那几个发廊门前走过去,眼睛偷偷地瞟着那些发廊里一个个的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们没出现他想象的热情备至又极具诱惑的招呼,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走过去。赖货就有点懵,搞不明白这发廊到底是不是正儿八经理发剃头的发廊,里头的小姐到底是不是正经八百的小姐,如果不是,那名字、那打扮都太那个了,如果是咋又那么冷淡呢?
好几家发廊是不错,不过都不大,一家一间门面,几家也就几间门面,占不了多少地方,赖货走不了几步就过去了。赖货走过去又走了几步,离那几家发廊有一点距离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心里直迷糊。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场面。
赖货很想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可他不知道别的地方在哪儿,那儿会不会有他想去的发廊。没办法,那就只能再试探试探。可是,若果人家就是那种期期艾艾的发廊还好说,若果是规规矩矩的发廊,他进去又不理发算怎么回事呢?直到这会儿赖货才觉得自己想问题太简单了,也有点后悔,一恼就想索性不干了,回去算了,还能省点钱呢。再一想就豁然了,万事开头难,毕竟自己没干过这种事,心里没底,要不然还不轻车熟路应付自如风生水起的?从五一的情况看,在这儿别打算碰红莲了,想做个男人就只有来这儿了,也就是说早晚都得经历这个挺难的开头,那不如今天经历了,以后就省事了。
日他娘,这是人过的日子的吗?赖货偷偷扫了一眼背后的发廊,忧戚地想。天很热,他本来就走了一身汗,心里一阵扑腾,再一阵忧戚,满头满脑就都是汗了。赖货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抬头四下里看时才发觉口渴得难受,赶紧买了瓶矿泉水,走在一棵树下坐在把树围起来的石条上歇息。赖货手里拿的是纯净水,是最便宜的一种的,一块钱一瓶。另外还有矿泉水、矿物质水、天然饮用水……名堂一大堆,没有一个不说自己好的,好处也是一大堆,名堂也是一大堆。不管名堂不名堂,也不管好处不好处,赖货就管这叫矿泉水,就只知道一点,这水喝了除了不那么渴了,别的都他妈扯蛋!所以他只买最便宜的。
赖货喝着水歇着还在想,怎么办呢?现在这是困扰赖货的最大难题。他娘的,这是人过的日子的吗?
赖货歇了一会儿不那么累了,也不那么热了,喉咙眼也不那么渴了,想再过去看看,忽然肚子饿了。唉,还是先把肚子拾掇好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饱肚子哪有力气干活啊?赖货站起来拍拍屁股,忽然想起来沈翠给她发的笑话。沈翠不会讲什么笑话,她的笑话都是从网上来的。沈翠的手机能上网,就能看到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图片啦、笑话啦什么的,高兴了就会发给他,可惜他的手机不能接收图片,只能接收文字。他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没意思,那些所谓的笑话并不可笑,不过沈翠愿意发就让她发吧,反正他也不回,不会浪费他的电话费的。沈翠发的这个笑话他记住了,很短,只有一句话,不吃饱肚子哪有力气减肥啊!很矛盾,也很有道理,或者,很有道理,也很矛盾。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弄懂,后来恍然回过味来一下就笑喷了。肚子饿了想吃饱肚子,想吃饱肚子想起笑话,想起笑话想着了沈翠,想着沈翠想红莲想得不得了了。赖货一下呆住了,要是红莲知道了肯定不会有他的好。过一会儿,赖货就想好了对付红莲的说辞,还不是想你想的嘛,要不这么多年在别的地方咋没有过啊?红莲当然不会听,很可能变本加厉说,谁知道你在别的地方有过没有啊?我跟着你都这样,不跟着呢?怪不得你没挣着钱,弄半天都塞到那骚窟窿眼子里去了!假如这样,那他真冤死了,以后也说不清了,后果当然不至于离婚,又不是跟谁相好,根本不具备要离婚的苗头,但红莲什么时候给他摔脸子就什么时候来,他还无话可说是肯定的。赖货想想,想想,再想想,还是决定去发廊,他觉得不管一万还是万一红莲都没有发现的可能,这城市太大了,又没有他们认识的人,只要自己的嘴严实红莲一辈子都别想知道。赖货虽然这样想,说良心话,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对不住红莲的,没办法,实在受不了啊!
赖货吃完饭,拿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着,肩膀上突然被谁拍了一下,随即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春志,你怎么在这儿啊?怪不得找不着你。
女人说的是方言味的普通话,赖货听懂了,可还是愣愣地看着女人,太突然了,赖货一时反应不过来。
女人又捅了他一下,不认识我了?
女人说对了,赖货就是不认识她。
女人又捅了他一下,还真不认识我啊?
这回赖货弄明白了,女人认错人了,于是给她指了出来。
女人呵呵地笑了,说,认错了?认错了我也跟着你,你上哪儿我也上哪儿,就跟着你。
赖货一听麻烦了,忙说,大姐,你真认错人了。
赖货叫她大姐并不是因为女人比他大,事实上女人看起来比赖货还要年轻些,不过,赖货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些了,目前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女人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