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不听不听,小神仙念经…………
透过碧漆菱花槅门,霖娘亲眼看见阿姮整个人变得透明,很快融化成流水,银光凛凛的水珠颗颗激荡,脆声若雨。
霖娘心中焦急,寂寂室中却猛然迸发一阵尖利的惊叫,霖娘一下转过脸,发现瑟缩在墙角的那些男女客人都面露惊恐地望着她。
霖娘低头,只见自己长发如藻,长长拖地,半截身躯化为流水,虚悬半空,地上一片潮湿的水泽,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脸,但她想如此本相毕露,她的脸色一定是胭脂都掩盖不了的惨白,她伸手触摸额头,只觉鳞痕如织。
霖娘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控制不住本相暴露,却见那些男女眼球忽然涨满黑色,他们看着她,目光似乎仍旧惊恐,又十分呆滞。
一名士子缓缓站直身体,像一只肢体僵硬的木偶,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霖娘,微微偏头,似乎在听着什么声音,可霖娘凝神之下,却什么也没听到,接着,她看到那士子张口,像在重复他所听到的声音:“杀了她……”
他身后,肢体僵硬的男女们重复道:“杀了她……”
就连谢澹云与谢朝燕的两个贴身奴婢也呆滞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数双漆黑阴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霖娘,他们身上涌出淡淡的烟气,像遇风而动的焰,剧烈闪烁着,散发出灼人的温度。
霖娘脊背一寒,她立即转身,手方才触摸到槅门,男男女女很快奔来将她包围其中,霖娘抬手施术,却惊觉自己根本使不出任何术法,她躲开几双探来的手,匆忙往室中一望,隔着绿玉珠帘,她望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白色的烟气若缕,游动而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霖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想不到积玉的阵法依旧挡不住这狐妖借五行行凶!
霖娘无暇再看那狐狸烟一眼,她被这些男男女女越困越紧,一时间躲无可躲,而绿玉珠帘摇摇晃晃,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帘内,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床前各坐一边,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门那边的声音。
床上,檀郎似乎仍高热不退,以至于颊边浮红,却衬得他颈项肌肤苍白细腻至极,槅门那边杂声不断,他眼睫轻轻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双目。
霖娘施展不出任何术法,男男女女生出如狐狸般尖利的指甲抓挠过来,她顿时像被烈火灼穿神魂一般,浑身剧痛。
再看人墙之外,黄安与那些受伤的檀园奴仆们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们就好端端地立在不远处,黄安那双眼睛似乎更加上挑了,狭长的眸子半眯着,明明是人的五官,却怎么看都有一种非人的诡异。
而他身后的那些檀园奴仆们亦是如此,微微躬着身躯,像并不习惯于这种站立的姿态,齐齐偏着头往槅门这边看来,他们的五官竟然变得惊人的相似,一样的上挑眼,一样的稀疏眉,甚至一样的尖嘴。
明明是一副副人的皮囊,却根本是非人的相貌。
碧玉珠帘内,檀郎伸出修长的双手,坐在床边的谢氏姐妹顿时将自己的手掌送到他的掌心,檀郎微微收紧手心,他泛白的唇轻勾,双眸流光溢彩。
“二位咏絮之质,奈何浊尘泥淖不解卿卿白雪风致,”檀郎嗓音有些喑哑,似乎还很虚弱,他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苦难言。”
他话音才落,谢澹云与谢朝燕眼眶几乎同时落下泪来。
昏暗的光影中,美人垂泪,恰若红药碧桃沾露欲滴。
檀郎凝望着她们的脸,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声音更轻:“我也明白你们心中所求,你们……是不是很期望我可以让你们所求圆满?”
谢澹云与谢朝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双漆黑的眼睛却紧紧凝望着他,这是一种无声的渴求,檀郎似乎读懂这种渴求,他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后,他缓缓松开她们的手,双手触摸她们的脸颊,霎时,她们偏头,用脸颊不断轻蹭他的掌心。
檀郎的指腹轻轻擦过她们细腻柔滑的脸颊,触摸她们的鼻尖,随后,停顿在她们的唇角,今日她们是上过妆的,唇上的鲜红颜色晕开他的指尖,他的声音温和极了:“那么,你们可甘愿将你们的舌头割下来给我呢?”
赤金香炉里浮出的淡淡烟气转瞬化为两柄利刃,飞去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面前。
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心中阴寒极了,眼见谢澹云与谢朝燕缓缓抬起手,霖娘猛然从布兜里掏出来一堆糕饼吃食砸向面前众人,她发了疯似的抓打他们,转身猛地拍门:“阿姮!积玉仙长!”
数双手同时抓向霖娘后背,她明明并无皮囊,却有一种被无数尖利的指甲划破血肉,削断骨髓的剧痛之感,她忍不住尖声痛叫:“啊!”
天上雷电交缠,遮掩了门内的动静,但阿姮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听出那是霖娘的声音。
积玉只觉面上一阵凛风拂过,他转过脸,见暗红的雾气裹着那枚霞珠,猛然冲向不远处的房舍槅门,积玉立即喊道:“阿姮姑娘!门上有药箓,不可硬闯,你会受伤……”
积玉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红雾轰然冲破碧漆槅门,门上的药箓金光阵应声破碎,化为缕缕剑芒,交错袭去,冲散红雾。
阿姮没有了壳子,感觉不到疼,但她依旧被药箓所化的剑气震得神志零散,好不容易凝神看去,只见霖娘被众人围困其中,一副身躯不断冒着热雾,像水气快被烈火灼干,有人踩着她长长的头发,将她几乎钉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脸皮。
阿姮涌过去,红云烈焰熊熊如炽,烧得众人手上皮肤滋滋作响,指尖若动物一样尖利的指甲顿时化为黑灰散落,众人眼白上的黑色褪去,他们如梦初醒,低头望见自己被火灼伤的手,个个面目扭曲,惊声痛叫起来。
香豆与小繁方才恢复神智,浑身颤抖地捧着自己被烧烂皮肉的手背,却听“哐当”一声,两人同时抬首,往碧玉珠帘中望去。
谢澹云与谢朝燕仍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她们双目涨满黑色,神情平静,眸光却有一种瘆人的阴冷,而她们满口鲜红,血液不断从她们的唇缝中流出,染红她的衣襟与裙摆。
地上沾血的利刃化成淡淡的烟气消失不见,小繁、香豆看清地上被鲜血濡湿的两样东西,她们的脸色煞白,同时尖叫起来:“小姐!”
阿姮看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诡异洁白的烟气淡淡浮动,烟气凝结的狐狸模样栩栩如生,再看那床榻之上,断了腿的紫衣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香炉里的烟气缕缕流向床前,仿佛裹着他轻轻的一声笑。
阿姮听到那笑声,竟似狐嗥。
若缕白烟瞬息涌入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眉心,霖娘方才从地上坐起身,便见面前的红雾涌去床前,缠住那缕缕白烟,很快消失在两名谢氏女的眉心。
“阿姮!”
霖娘大声喊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身形一晃,同时倒在床上,唇缝中溢出的鲜血濡湿锦衾。
阿姮眉听到霖娘的呼喊,她有一会儿只看得到浓浓的黑,不知多久,像夜幕缓缓转为微白的晨光,她忽然置身于一片茫茫浮雾中,而在这里,她竟然轻易凝聚起了一副人形,阿姮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却忽然听到一声:“发生什么了?”
阿姮舒展右手掌心,那颗霞珠亮闪闪的,她慢条斯理地将霞珠戴在手指上:“小神仙,我就说嘛,积玉看起来就很弱,就算你们上清紫霄宫的药箓再厉害,他也发挥不出更强的作用,一只千年狐妖,怎么可能破不了积玉的阵呢。”
阿姮早就觉得奇怪,身为妖邪,她最知道自己追逐血气的本能,其实是她对于力量的渴望,人类的精血是妖邪获得强大力量的捷径,而那狐妖似乎向来以此为业,他那么厉害,连药王殿的殿师都视他为棘手难题,亲自出山。
这样的妖邪,会破不了积玉的药箓?
“他有别的目的。”
程净竹的声音似乎混合着凛冽的风:“师兄在贺州所见,根本不是他的本体。”
“他连你们药王殿的殿师都骗得过?”
阿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师兄受骗,遭殃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