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
香阁中珍馐美馔散落满地,桌案倾倒,木梁歪斜,男男女女惊慌失措,一名浑身酒气的士子被人撞到在地,四肢瘫软,仰头只见乌木隔扇砸下来,他还醺醺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臂膀,将他拽了过去。
士子抬眼,见面前站着那紫衣郎,隔扇砸在他后背,使得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前倾,士子猛然酒醒,忙唤:“檀兄!”
奴仆黄安勉强稳住身形过来将隔扇推倒在地:“主人,您没事吧?”
霖娘在香阁门口凝出身形,见其中宾客因剧烈的地动而无不踉踉跄跄难以站稳,她立即抬手以水波摧断槅门,使出口大敞:“快!都出来!”
檀郎抬首,见流水如瀑,包裹承托起整个香阁的梁木,他立即喊道:“诸位!快走!”
霖娘明显感觉到天上地下有一种相互施加挤压的蛮力,她苦苦支撑着,见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香阁里出来,她正要收了术法,却见檀郎与奴仆黄安拨开碧波纱幔,从中扶出来二位谢小姐与她们的奴婢。
霖娘忙稳住心神,憋足一口气,努力支撑起整个香阁,地动实在剧烈,谢澹云与谢朝燕姐妹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不容易踏出香阁,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霖娘身影陡然化水,顷刻,整个香阁轰然倾塌下去,连廊倒了一片,将烂漫的秋菊花丛碾压,一片尘土飞扬。
霖娘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成形,她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男女宾客们各有各的惶然,此时他们方才发觉四周竟然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那些原本鲜艳若锦的花木在如此昏暗冷雾之中,虽仍尽态极妍,却有一种糜烂的阴冷。
目之所及,山塌石倒,幽径尽毁,满园的蓬勃生机不再,幽暗的光线,瘆人的寒风,无不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再看空中,黑云漫卷,烟气若一只巨大的狐狸形状,将整个檀园笼罩得严严实实,有女客立即大声惊叫:“妖怪,是妖怪!”
黑云滚动,气流乱飞,似乎在用尽力气纠缠着什么,这时,大片金光忽从浓云之中迸出,散若烟火,众人几乎被这金光灼目,视线模糊片刻,他们定睛一看,那丝丝缕缕的金芒之中,红雾朦胧缠裹,勾勒出一白衣少女的身影,她暗红的双目在浓云之间扫过,张口却是嘲笑:“看来上清紫霄宫的药箓也不过如此啊。”
积玉手握金剑,方才劈开一道黑气,听见这话,他循声回头,却只在茫茫黑云中见到淡淡的红雾,他拧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倒是找他出来!”
“我在找啊。”
阿姮语气缓慢,手中招式却快若闪电,她胸口中滴滴答答不断淌出的水珠化为点点雨露,自云中降下去,一时满园风雨。
万木春枝尖的金芒与红雾交织在滚滚浓云之中,她胸膛里那颗混沌浊黑的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阴冷的风不断拂过阿姮脸颊,她抬起眼帘,耳边杂声再起,混合那一道风音低低地响起:“你我本为同类,何必相残呢?”
阿姮稍稍侧过脸,目之所及,浓云无边,她忽然张口:“我一无皮囊,二无毛尾,与你算哪门子同类?”
那风音在她耳边低声笑,难辨雌雄:“不论有无皮囊,有无毛尾,你我都是妖邪,我们生来便与人类不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与人是同类么?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就像……那个拿着金剑的上清紫霄宫弟子,他并不信任你,不是么?这些人类,其实比我们要狡猾得多,你以为你和他们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
“这么说,”阿姮看向那在黑云之中持金剑与气流相抗的积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以帮我得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风音轻声诱哄:“但若你说出来……我会帮你。”
“哦。”
阿姮点了点头,似乎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那风音的笑声变得兴奋起来,连同阿姮胸腔里的那团东西也欢欣跳跃,阿姮垂眸,感觉到胸中灼烧的刹那,她猛然抛出万木春,双指横在胸前,红雾涌动,催动万木春枝尖势如破竹地划开层层云波,强烈的剑气劈向东南,她双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那散开的烟气中有一道剪影闪过,她冷声喊道:“左边!”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沾过药粉的手在半空化出一道金光药箓打出去,药箓“砰”的一声烧成缕缕金芒四散开来,积玉明显听到风中的狐嗥陡然尖锐,随后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积玉只觉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疼,积玉本能地以金剑相抵,剑气却陡然被狂风击碎,积玉心下一寒,却觉腰间一紧,低头见红雾若缕,猛然将他拉拽开。
积玉抬头,数道尖锐的气流穿云而过,又融化其中。
他转过脸,那白衣少女悬身金芒红雾之中,瞥来一眼,他腰间的红雾瞬间消散。
山摇地动更加剧烈,狂风席卷,浓云密布。
很显然,狐妖发怒了。
积玉低下头,见地上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他明显感觉到浓云不断往下压,他立即抬手,一葫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抛洒出淡金色的药粉,随后他趁阿姮劈散数道气流的刹那,身体下坠,落在地上,双手结印,积玉坐在地上,口中念道:“昭昭天道,四海光明,浩然之气,我道无垠!”
飞扬的金粉很快凝成一个金光淡淡的法罩,金色的符文在半透明的法罩上不断变幻,积玉冲天上的阿姮喊道:“快下来!”
阿姮身化红雾,瞬息钻入法罩的缝隙中,黑气紧跟其后,而符文闪动,缝隙融合,黑气被阻挡在外,“砰”的一声,撞上法罩。
积玉浑身一颤,他绷紧下颌,强撑住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阿姮落在地上,化出身形,她仰头见黑色的气流不断在外冲撞法罩,再回过头,见积玉强撑住一副身骨,浑身青筋紧绷,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哎,你能撑多久?”
积玉咬着牙:“不知道。”
面对一个大有所成的千年狐妖,积玉年纪轻轻,哪里敢妄自断言。
“檀公子!”
谢澹云惊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回过头,那两名谢氏女扑倒在绿茵花丛里,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鹅卵石径上,破碎的山石砸下来铺了一地,檀郎与黄安等几个奴仆正被压在碎石底下。
“檀兄!”有士子陡然梦醒一般,连忙与身边几个人赶紧前去扒开乱石,将檀郎与他的奴仆解救出来。
阿姮的目光落在檀郎身上,他似乎是被山石砸晕了过去,阿姮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血气,她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腿一片血肉模糊。
他血的味道并不好闻。
准确地说,几乎所有食用荤腥的人类的血都不算好闻。
“赵姑娘!”
积玉身躯未动,往那边看了一眼,唤霖娘道:“外面风雨不停,你们快扶檀公子去廊上暂避!”
因为积玉的药箓阵法,地动已止,但众人仍为方才的屋塌房倒而惊惧,一时间都不敢去近处的廊庑上。
霖娘心里却明白,若积玉没有把握,是绝不会这么叮嘱的,但她才转过身,却见谢澹云、谢朝燕她们已扶着昏迷不醒的檀郎去了没有倾塌的廊庑上,随后又回转身来,与贴身婢女一道又将受伤的黄安等檀园奴仆扶过去。
“园子里可有备下止血的药?”
谢澹云问黄安。
黄安被山石砸中,吐了好几口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艰难:“有是有的,却,却在……西边的小轩里。”<
“小繁,走。”
谢朝燕听了,立即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