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祭拜谁?埋葬谁?
眼见钟承钰难以置信的模样,贤妃就一阵畅快,阴阳怪气笑道:“你久病刚愈,皇上和皇后特意施恩,许你不用参加宫宴。”
“省得夜黑风露重,你出门一趟,染上风寒伤了身子。”
“皇后真不愧是国母,这般贤良淑德,乃是六宫典范。”
钟承钰余光注意到想要冲上前拖走宋书奕的小太监,早已退到一旁,便放下心来,缓缓放下紧握簪子的手。
强忍着泪意,故作懵懂喑哑问道:“既然母妃知晓儿臣久病未愈,那为何还要让儿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为您抄写佛经祈福呢?”
“不应该是等儿臣痊愈,养好身子了,再为您抄写佛经祈福吗?”
“毕竟,不管是跪在地上,还是抄写佛经,都是一件费神的事。”
“最主要的是,拜佛需要虔诚,身子健壮,如此一来,才不会冒犯佛祖。”
皇后都能成为六宫典范,那这六宫,跟豺狼虎豹窝有什么分别?
宋书奕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承钰护在自己身前,他位卑,轻举妄动才会害了钟承钰。
贤妃被怼得一口气上不来,像是有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嗓子眼般,脸色涨红了几分,丝绸手绢被攥得皱巴巴的。
恶狠狠怒瞪她一眼,咬牙切齿愤愤道:“伶牙俐齿,我朝注重孝道,就连皇上也推崇以孝治国。”
“拜佛更是讲究心诚则灵,你身为人子,愿意跪地为本宫抄写佛经祈福,如此孝心又怎会不感动佛祖?还是说你不愿意为本宫祈福?”
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心中怒火一点点被浇灭,趾高气扬挺直腰杆,眼里的轻视和不屑溢于言表:“这是永和宫,不是坤宁宫,本宫是贤妃,不是先后。”
她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何需心疼?
况且,皇上都不在乎,她在乎有什么用?
说不定,因为她记在自己名下,皇上才不会踏入永和宫,自己还被她牵连了。
先后那个毒妇,死了还不愿安宁,留下一个孽种膈应自己。
“能为母妃祈福,是儿臣的福分。”
贤妃态度过于强硬,明摆着想要摁着牛头喝水,钟承钰不愿硬碰硬,当然,她也碰不赢,因为她没有权利和人脉,连宠爱都没有。
所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即,敛去露在面上的委屈和屈辱,双膝往下弯,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提笔匍匐。
宋书奕默默为她研磨,一时之间,整个大殿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在猛烈撞击胸膛,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小小的身子不安地蜷缩着,原本圆润的双颊,因一场病消减不少,单薄的皮紧贴骨头,套在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顺着袖口贴皮,冷得她不由得哆嗦。
可钟承钰感觉心好像比身体更冷,母后不在了,父皇……好像也不在了。
嘀嗒,嘀嗒……
水滴落在字面上,把刚刚写好的字,晕染成一团磨,下雨了?
眼睛酸疼,钟承钰随手一抹,脸上全是雨水。
心中不由嗤笑,父皇真穷,连永和宫正殿房顶都出现一个窟窿了,都舍不得派人来修缮,任由雨水灌进来。
纤弱的身子,像是被风雨摧残的花,摇摇欲坠从树上飘落下来,腰肢塌着,唯有执笔的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双膝传来钻心蚀骨痛保持理智。
坐在椅子上的贤妃,高高在上睥睨跪在跟前的钟承钰,嘴角抑制不住慢慢上扬,眼里盛满了得意。
举杯,颇为享受轻嘬一口,王氏,你可曾想过,从前跪在你跟前的贵人,有朝一日会坐上妃位,过继你所生的公主,让她为我抄写佛经祈福。
烂账得慢慢算。
看钟承钰跪在自己跟前,贤妃就像是看见先后对她行跪拜礼般,心情如同伏天六月里喝凉水,浑身舒爽。
“时辰不早了,赶紧洗漱更衣,钰儿慢慢抄,等母妃给你带糕点回来。”
语毕,贤妃嘴角含笑起身,也没管钟承钰作何反应,径直离开。
耳畔回荡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钟承钰笔尖一顿,缓缓抬眸,猩红的眼珠子自下而上望去,恰好看见贤妃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软软的笔尖,撑不住墨重,以至于墨滴了下来,坏了一张上好宣纸。
宋书奕亦是忍不住眼窝发热,含着热泪,小心翼翼挪跪上前,伸手想要扯走钟承钰手中宣纸:“这张纸不能用了,奴才给您换一张。”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啊,先后在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心脏猛缩,如同被人用银针扎得千疮百孔一样,疼得他连喘息都费劲。
扯动宣纸的手背青筋搏动,颤抖的双肩,隐忍压抑的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不敢宣泄出来。
钟承钰手指微动,坚定摁住被扯了一半的纸,抬手抹泪,收回视线提笔继续,含着疼痛的哭声微微发颤:“还有用。”
留着她还有用,她目前能接触到的人,唯有贤妃一人,若是能利用贤妃成为自己手中的刀,让她去伤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最好的。
还有用,不着急,等她有能力了,一定会送她去给母后赎罪。
这个世界上,唯有母后才是她的母亲,除此之外,任何人敢应她喊母亲的人,都得死。
都得死!!!
就这样,暗黄的烛火摇摇晃晃,晃到贤妃带着一帮人马乌拉拉路过时,那威风差点灭了烛火,碾碎她的傲骨。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无人,宋书奕立即抽走钟承钰手中毛笔,自己代笔临摹她的字迹:“眼下无人,公主先起身缓缓,奴才帮您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