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加速 (14)
林冠华好奇道:“具体怎么说呢?”
“我问你啊，1英寸等于多少?”
林冠华脱口而出:“2.54厘米。”
“这答案不太正确。”
“不正确?”
林冠华愣了，“书上都这么换算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书上这么写没错，但非要钻牛角尖，那就是1英寸=2.539999918厘米，当然，其实这数字也不太对劲。”
江工又道，“如果按1寸=2.54厘米算，那八分之一寸、六分之一寸、十二分之一寸又该是多少?”
林冠华一下子卡壳了。
“你算不出来是对的，英国人自己也算不出来……”
江工解释道，“在英国人观念中，1英寸就是1英寸，他绝不会去换算1英寸等于多少厘米，中国人也不会去换算3厘米等于多少英寸。
所谓六分之一寸，就是把1英寸分为6等分，而不是简单计算等于0.4233厘米。
现在问题就来了，我们这套生产线从英国成系列引入，从图纸到设备全套英制单位，大到车体，小到螺丝垫片，一辆车数千个零件，总不能全部我们厂生产吧?”
林冠华大致明白了。
斯卡梅尔生产线引进后，第一批产出车辆全是英国成套散件，即所谓SKD法，后续用全散件，即CKD法。
这是常见的产业继承和升级法，然后得考虑本土化替代。
中国在民国时期是什么规格都有，体现了典型的半殖民地特征，林冠华主管后大力推进规整，即一律公制化。
从大的方面来说，公制化没什么问题，可有效减少摩擦成本，六汽所需要的配件也在蓬勃发展的标准统一过程中陆续规整。
技术人员按1英寸-2.54厘米的计算方式把每个零件全从英制调整为公制，再把招标要求发下去给其他配套工厂，陆续建立完整的供应链。
这种调整大部分遵循原图纸设计而定，不加任何修正，毕竟还要考虑与纯进口件通用。
只有少数次要领域才改用标准公制件，比如公制序列中没有六分之一寸、四分之一寸螺丝，就按最近规格予以优化。
误差要求没那么高的领域，按1英寸=2.54厘米换算通常没问题，但在个别领域，尤其是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等需要精密配合的地方，强行这么换算就可能会出错。
“你怎么确定是换算问题而不是装配或材质或加工精度问题呢?”
“你说的后面几个可能，我都验证过，咱们的材料确实和英国原厂稍微有点区别，但如果我用国产材料按原英制数据加工，毛病基本没有，或者说，发病率低得多。
至于加工精度都有专门质检，萝卜快了不洗泥正常，我就生产几个样品，还能偏离?
问题出得也很诡异，单独质检都合格，组合在一起，出事概率就大，厂区空载或公路上轻载检测，也没太多问题，一旦到烂地重载，故障率就上升。
你也知道很多重型车要拉坦克、装甲车，几十吨一压上去如果在野外趴窝咋整?别坦克没救成，还把自己给赔进去。”
“那你咋不反映呢?”
江工憨厚道:“我反映了啊，领导说英制改公制是大势所趋，国家统一战略部署，咱不能和国家大政方针顶着干吧?
再退一步说，人家英国人都逐步研究转公制了，你还再转回英制，说轻了叫食古不化，说重了叫崇洋媚外，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林冠华乐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技术不过关，换算不对或统筹不对才导致问题，要找英国工程师帮你们调整啊，原厂总不能没办法吧?”
“找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换算误差是客观事实，英国人自己同样遇到了这些麻烦，最后劝我们，如果要和以前的产品兼容，核心部位还是先用原来英制吧。”
“不对啊，咱们不是和英国人联合搞了新的指挥官车型?听说还挺顺利，这又怎么解释?”
“这说来就话长了.......那啥......17号梅花扳手认得吧?帮我拿下。”
旁边一圈人脑门上都是汗，车间主任当着正主放了一通炮不说，居然还要林主任给他递扳手?
林冠华丝毫不以为忤，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扳手就向车底塞进去。
“指挥官明着说是中英联合研究，其实就是我们出钱供英国专家练手，中国工程师在旁边打下手、眼巴巴偷拳头学习。”
江工补充道，“新车型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英国人为适应英国本土陆续转制的需求，全套采用公制设计，就这也报废不少呢?
很多设备、生产线为什么肯低价卖给我们?不就是他们知道后续要调整为公制，英制配套体系不吃香了，再不赶紧脱手就彻底砸手里了。
林冠华恍然大悟:“那就是咱们林主任瞎整，接英国人的盘当了冤大头!”
身后几个人都听到了，都为下面那家伙捏了把汗，这若应承或附和一句，今天这场面彻底没法收场了。
六汽马书记是军队政委转业的，为人厚道，故意重重咳嗽一声，想给下面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工提个醒，别什么话都往外蹦。
下面或许太专注了，丝毫没察觉，反而道:“问题肯定是不少的，但也不算完全的冤大头。旧设备、旧生产线毕竟便宜不是?样样都买新的，哪来这么多钱?就这我们还欠了英国人一屁股债呢。
你也知道外国为什么肯大方借钱给我们，不就指望我们把旧货买走、出清，供他们获得资金好转型升级么?就像搞联合研发，不就希望用我们的研究经费给他们转型练手么?
指挥官好歹还算最后练成了，其他没练成的项目我听说也有不少，上面管那交学费。研究嘛，确实会有得有失。
但没办法啊，咱们什么都不会，出国去培训、学习、进修也得花钱，把人请过来现场研究跟着一起学，其实还省事省钱。
指挥官是新车型，其他是旧车型，娘胎里根基就有所不同。
用指挥官的成功来证明其他也行，或者用其他存在问题来攻击指挥官不行，都不正确。
忽视个体差异性强求规整与整齐划一，非但不能加速国产化和生产能力提升，可能会导致质量反复。”
林冠华总结道:“这么说我懂了:强求一律英制转公制的决策是不科学的。林主任又不是天才，能懂那一两个专业就不错了，其他专业大部分他都不懂，明显外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