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穆安枝跟开锁的师傅道了谢,待人离开后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浓烈酒味几乎让他晕眩。房内遮光帘被死死合上,门、窗,一切可能出现光源的地方都上了锁,黑黝黝的房间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透过走廊不甚明晰的灯光,他找到了那个在沙发处瘫坐的身影。
穆安枝摸了摸颈后的强效阻隔贴,慢慢走进去,关上门,开了一盏很亮的灯,一瞬间,房内所有的布景都清晰呈现。
瘫坐着的人被突来的光亮刺得捂了下眼睛,缓慢地回头看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笑了下:“是安安啊。”又回过身去,就着手中的烈酒喝了两口。
满地的空酒瓶横七竖八在各个地方,有完全空了的,也有残留一半淌在地上的。
秦婶说梁诏樾和陆鱼吵架了,把自己锁在房内好几日,秦婶想来给他煮饭让他吃一点,梁诏樾却怎么也不开门。她担心梁诏樾把自己关出病,也不好直接跟梁父梁母说,思来想去还是给穆安枝打了电话,让他来看看梁诏樾如何了。
穆安枝走到沙发背后注视了会儿,茶几上和梁诏樾周围的酒瓶更多。
他垂了垂眼眸,绕过去,在梁诏樾身旁坐下。
“你怎么来了。”梁诏樾问,嗓子哑得仿佛被灼烧过。
“来看看你。”穆安枝说,“喝这么多。”
“想睡一觉,喝醉了应该能睡着。”梁诏樾语气慢慢的,拿着手上的酒又灌了许多。
穆安枝偏头看他——衣服很皱,头发凌乱,脸色枯槁,胡子拉碴,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一向炯炯有光的瞳仁暗淡失焦,像是光滑的琉璃珠子被砂纸将表面摩得粗糙失色。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酒气,把这里浸泡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酒窖,但属于梁诏樾的信息素味道很浅。
穆安枝拿了个杯子,从桌上取了瓶开口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一口后才问,“怎么回事。”
梁诏樾虚虚地望着空气,表情甚是破碎。
“他不爱我。”梁诏樾说,“他从来不曾有一刻爱我。”
穆安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
“我还以为——以为他真的想要好好跟我在一起,会开始想跟我的未来,会,慢慢地喜欢我——”梁诏樾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哽了下,喝了两口酒后才继续,“可他都是骗我的,他根本就只爱着他的前男友,他只是觉得——他可能——只是等着协议到期,就能够没有负担地、清清楚楚地,跟我一刀两断。”
“安安,他演技可真好啊。”梁诏樾眼泪落在了他衣襟,和各种酒痕融在一起,“他那个时候收下我的戒指,我以为,我还以为——他对我是有爱情的。”
梁诏樾啜泣声很小,但眼泪流很多,大概——和这满地的酒一样多,或许还要更多。
穆安枝等他声音更小了,才平静地开口:“他是喜欢你的。”
梁诏樾笑了笑,却一点没有开心的痕迹,他说:“你看,他连你都骗过去了。”
穆安枝垂了垂眸,没再出声。他对两人的事并不了解,对陆鱼也不了解,只是觉得,陆鱼那样性格的人,不会用感情来委屈求全。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喝酒的动静。时间好像在这个房间内停滞了,空气、温度、声音,都变得麻木。
“你说,这算是报应吗。”梁诏樾求救一般地问,“报应我也伤过很多人的心。”
穆安枝盯着前方一瓶枯萎的玫瑰花,瘦弱的枝干托举着黑色的蕊芯,坠落的花瓣是干瘪的深棕色。
“那你后悔了吗。”穆安枝问,“曾经那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感情。”
后悔?
梁诏樾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件事上定义后悔,这世上没有谁有预知能力,也没有谁不会做错事,可后悔是没用的自我消耗,既弥补不了被人,也拯救不了自己。
况且,后悔这条路早已被陆鱼堵死,陆鱼说,如果不是他那些轻浮的过往,他那个时候根本不会找上自己,而梁诏樾也没有办法在十六岁的时候让十八岁的陆鱼放弃蒋西,选择太过稚嫩的自己。
梁诏樾轻笑着,嘴角却满是苦涩,喃喃道:“谁能像阿也那么幸运啊,第一次喜欢的人,就是命中注定。”
穆安枝怔了怔,视线也和梁诏樾一样变得虚无。
他说,“是啊,谁能像他那么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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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鱼也不知道自己和梁诏樾之间算不算“分手”,那天以后他们已经很久都不联系,和自己决定留下来陪蒋西那段时间的断联是不一样的远距离。他甚至不确定,彼此说过那些话后,还能如何继续下去。连协议都早已到期,还能如何以有效的理由再见面。
没有删除,没有拉黑,但,就是没再联系了。
他住回了绿茵小区,留在璟岩湾和御景府的东西都没有去收,大概没机会去拿回来了。有很多他舍不得的东□□一无二的东西,可能人生注定有很多东西都是要失去的,只是他陆鱼要失去的尤其多。
蒋西的戒指陆鱼找时间还给了蒋青,他没有办法带着坦荡的心情留着这对戒指,有些错过了的事、错过了的人,是一千种愧疚的方式也追不来的。而有的,早就已经没有理由再追回来了。
陆鱼的工作变得不温不火的,即便用恋情美化了一些事实,但恋情也是娱乐圈一大不成文的禁忌,事业被影响是不可避免的。陆鱼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接到好戏,但一个人的命运终归不能被人为左右,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
和梁诏樾官宣恋情后,他的私人感情就一直被监视着,去医院陪蒋西的事被挂上热搜热议了几天,“分手传言”也众说纷纭,梁诏樾没有回应,陆鱼也没有回应。在娱乐圈,不回应舆论,永远是排第一的公关政策。
晏里和柯绫也知道了蒋西过世的事,分别来安慰他。陆鱼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但仍然会因为他们温暖的言语感到身体轻松一些。
晏里大概纠结了很久,眼神总不敢看他,最后鼓起勇气谨慎地问:“那梁诏樾呢,你们就这么分了吗。”
陆鱼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也是迷茫的,他在感情里一直是果决的,就像他当初毅然跟蒋西分手,没多久就去洗了标记。
但在梁诏樾上,他总要犹豫不决。
“我一直都不喜欢他跟你在一起,觉得他配不上你。可是阿也跟我说,他为了你改变了很多。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喝了很多酒,穆安枝把他拽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多喝几口,可能就要伤到神经系统了。”
陆鱼瞳孔颤动,直直地看着晏里。
“他跟他大哥闹僵了,他大哥要他跟别人联姻,他不愿意,被断了经济来源,被贬到一个偏远地方的子公司,从底层开始工作了。”晏里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好似只是单纯地要阐述一件事,中立而客观地不偏向任何一方。
耽搁了会儿,晏里又说:“他可能跟别人只是抱着玩乐的心思,但对你应该是真心实意。”
陆鱼垂着眼睛,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出声:“嗯,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变成了一道巨大的裂谷,将他们隔在两地。
晏里不再提梁诏樾了,陆鱼也转移了话题聊他肚子里的小宝宝,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温情和愉悦,好像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个短暂出现的话题受伤。
晏里走后,陆鱼麻木地在沙发上坐了长达七个小时。要说在想什么,似乎也没想什么,就是空白状态,好像拔了插头的机器,什么都停止了。七个小时之后,又不可控地想起很多事,很多让他胸腔酸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