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林骁闻声转头,来人是姜商。
“你不是来嘲笑我的。”她声音微哑。
“不是,我不闲,亦不蠢。”姜商行至她旁侧立定,目视前方,平静言之,“覃桑手下难以立功。”
林骁稍怔,没懂。
姜商自顾自地说:“我欲成为乾阳的大将军。”
林骁一双星眸恢复点神采,她凝望着姜商,头一次在姜商的身上看到“不平稳”,那勃勃野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由此窥探到湖底猛兽的影子,心下忽生几许亲切。
“故而我需要机会,立功的机会。”姜商侧首与林骁四目相对,“但在我等来一飞冲天的机会前,我不希望木秀于林遭风摧残,我无有后盾,孑然一身,我需要一束光替我引走麻烦而不必要的目光。请暂且让我成为你的影,林骁。”
他明明白白地把林骁当作挡箭牌、垫脚石,林骁意外的并不生气,或许是因为姜商从始至终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想法,没有隐瞒过他的阴暗面,他不虚伪,不粉饰太平,向她展现的尽为真实。
最起码林骁知道,在拥有共同之利时姜商绝不会背叛她,亦不会遵循情义将她抛弃,他理智而可信。
林骁到底对离开的人有几分怨怼。
她转回头,闭目,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所有消极心绪尽退,只余下坚定向前的决心,她需要姜商的辅佐,她也会将他当作垫脚石,他们可以互相信任。
“好,我答应你,姜商。”林骁转身面向他,伸出拳头,“击拳为盟。”
“同盟,确实是最合适的关系。”姜商微笑,伸拳。
“嘭。”
两拳相击,盟约立。
“对了,你离开三队,覃桑知道吗?”林骁可不想成为纪凯云那样的人。
姜商回答:“他知道,覃桑在担心你。他预料到四队会面临被抢人的境况,毕竟一队损失极为惨重,我提出要离开三队,他同意得很干脆,且让我多帮一帮你。不过他应该没想到四队的人几乎走了个干净。”
“抱歉,是我的错。”林骁抓了抓略微挡眼的额前发,懊恼的同时又莫名觉着轻松。
姜商对于她这话表示认同:“你的确错了,但你恐怕不知你错在何处。”
林骁蹙眉反驳:“我错在轻敌,又轻视自己的命。”
“此错自也有,然更大的错在于你太过重情义,这也是我一开始未选择你的理由。”姜商平铺直叙道。
“太过重情义?”林骁眉心紧锁。
“西阿星、郑直、王踵武,这三人对你而言很特殊。”
没错,西阿星是她师傅自然特殊,郑直与王踵武和她从老骨山剿匪开始就一直是同伍,自然比旁人情义深厚……啊,她明白了。
李叔所赠《为将》有写:为将之仁,非心慈手软,情义唯一,而是平等爱人,不杀无辜,不害平民,偏袒不公不可称仁。
“我敬重西阿星,很少单独命令她去做何事。我偏袒王踵武,明明他适合拿弓,却顾忌着他的过去而不强迫。郑直,我虽不如对待前二者明显,但我从未让他涉险。这些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不公,我正是在这种不公下不知不觉与其他人离心。”
姜商予以肯定:“不错。战场上生死难料,每一个今日尚且活着的同袍,都可能在明日成为倒在黄沙中的枯骨,上战场的人多少都做好了赴死和离别的准备。当同袍死去,最该被憎恨的是杀死同袍的敌人,而非领首,即便领首决策有误,在领首孤身前去弥补过失险些丧命的情况下,为何会比敌人还要招恨?”
林骁无言沉思。
不等她想出一二,姜商一语道破个中缘由:“因为领首生,受偏袒者生,不受偏袒者死。”
林骁恍然大悟,惊异道:“他们莫非认为我舍弃了孟驰与花六?!”
“十之八.九。不论真相如何,你只救下王踵武是事实,你先前不一视同仁亦是事实,他们会怀疑你乃必然之事。”
“可我……”林骁闭上嘴,无甚好解释,姜商知晓真相,而项卫等人不会信她。
“我该怎么做?”她塌下肩膀,显得有几分失魂落魄。
“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在意他们无用,不如好生反省自己,知错就改,以后莫再重蹈覆辙。”顿了顿,姜商沉声道,“你须得学会察与疑,不要过于依赖你的直觉和本能。如梁鹤那样会欺骗直觉的敌人并不在少数,精于伪装者或许会从里到外展现出无害,然一个人再如何会瞒骗他人,却始终瞒骗不了自己,他会暴露出独属于其自身的微小细节,若能将之抓住即可去伪存真,而方法就在于观察与怀疑。”
说完这些,姜商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张天石的营帐。剩下的两个营帐,一个是项卫等人未来得及带走的大营帐,一个是王踵武和郑直的小营帐。
林骁没有静立多久,有些东西她得一点点学会,现下还是先去看看王踵武的伤情。
撩开帘子,郑直二人营帐内的药味更为浓烈,林骁混不在意,赶紧将帘子放下,怕伤者染寒。
郑直正呆坐在王踵武旁边,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林骁坐在他身旁,他才反应过来。
“俺…都听见了,林骁,对不起,没出去帮你说话。”
郑直声音沉闷,双目缺少亮光,看着死气沉沉。
林骁有点难受,胸口闷得慌,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而后说:“没关系,郑直,那是我该独自面对的。当然,要说一点不失望是假的,只是我很清楚,成长需要代价,对同袍离世的愧疚,同袍的怒火与怀疑,以及仇恨的重压,这些皆是独属于我的代价,没人能帮我分担,我必须接受它们,战胜它们。”
似乎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林骁双手十指交叉,微微垂头,向郑直,也是向自己倾诉:“老实说,项卫他们离开之后,我感觉身上的担子卸下去很多,一直绷紧的弦放松不少。”
她苦笑一声。
“其实成为四队队率时我喜悦又恐慌,二十四个人的信赖与命皆系在我身,我真的能行吗?我压抑着不安,勉强去当好队率,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可我尚且没有那份器量与魄力。二十四个人的调用权在我手中,就算有赵谨所予兵法谋略辅佐,我依旧无法顺利地驱使二十四人,一切都勉勉强强。
在第二战四队被敌军突袭,身为队率的我应该及时重整阵势,再下合适的命令去应敌,可当时的我脑袋空空一片,只是本能地去一个个帮你们脱离危险,结果没来得及救下被围攻的花六发小……
我那时才意识到真正的战场与合战操练是天壤之别,合战时我不是独自下决定,有孙二在前面顶着,合战时大家都不会死,所有的冒险最差不过是丢旗和受点皮外伤,被偷袭而败北也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真正的战场不同,身为领头的我决策一旦失误,轻则受伤溃逃,重则全军覆没,败北可能是定局,难以再反败为胜,死去的同袍也不可能再回来。”
她自嘲:“我常把成为大将军挂在嘴边,结果我连二十几人都无法调用,还轻敌害死同袍,多可笑。”
“别这样说,林骁,你已经很厉害了……”郑直低声说,“俺才是,真的没用,你们说的很多话俺听不懂,俺也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商讨,俺笨,总得靠王踵武给俺解释。俺打仗的时候也是,只知道往前冲,可俺不厉害,总得靠西阿星和王踵武帮忙才能杀掉敌人,俺根本没法独当一面,又怎么能成为将军?你比俺强多了,林骁,你走得快,将俺甩下老远,俺跑着都追不上啊,俺就有点生气了,不想把你当好兄弟了,对不起。”
听到最后,林骁忍不住笑了下,她伸手拍拍郑直的肩膀,没有安慰,反倒有点气人:“不好意思啊,走太快了,可惜我不打算等你,我还会走得更快,看来兄弟确实没得做了。”
“呜嗝。”郑直可怜又委屈,边哭边硬气道,“俺还不乐意和你当兄弟呢,俺会追上你的林骁,你等着,以后俺把你甩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