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造反”二字一出,气氛更为剑拔弩张,氏族兵马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将反贼包围诛杀。白奇争倒是冷静,没有轻举妄动,仅拿看死人的眼神盯着维苏丽雅。
“呵,哈哈哈——”维苏丽雅大笑,毫不顾忌道,“此乃本将军今年听过最好笑的话,反贼厚颜无耻拿造反污蔑忠勇王军,真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穿尔等狼子野心?不怕告诉尔等,武阳王早已密降旨意于我军,一旦氏族顶王命发难,氏族即叛,可不必上禀,除之后快。”
话音未落,敌阵突兀乍响惊呼,但见紫粉似扬尘,倏的一下笼罩整个敌阵,敌阵骚动不已。白奇争一手死死捂住口鼻,一手竭力控制座下马匹。马儿嘶鸣挣扎,骑术不佳者坠马七八,被马蹄踩死者二三,更甚者有氏族兵惊恐到互相残杀。
一片混乱中,林骁看得清清楚楚,在将军大笑嘲讽之际,林中悄无声息出现几道人影,人影间距不小,迅速接近敌阵,没有引起任何氏族兵注意,在“除之后快”四字吐出后,极其熟练地打开毒粉包漫天一洒,紧接着后退,拿出不知藏在哪里的竹扇猛烈扇风,让毒粉速速铺散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敌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别说敌人,林骁都看得有点呆滞,不得不赞叹——毒真是极好用啊,尤其人人披甲、阵型紧凑的时候,想跑都费劲儿。
待毒粉落地,这一排排精兵也皆瘫倒于地,抓着自己的脖颈痛苦呻.吟,唯有憋气胀红脸的白奇争摇摇晃晃从马上下来,勉强站立着。
维苏丽雅挑眉,嘲弄道:“真不知尔等何来的底气,我虎翼军凭不到五百人拿下凤尾西南,斩杀敌将数人,其中还包括‘铁壁’卢徒,尔等怎会认为凭五千兵马和这些兵匪就能拿下我军?氏族给尔等灌的迷魂汤莫不是到不了五谷轮回处,反而浸了脑袋,真觉得跟着被王权一直压制的蠢货能飞黄腾达?呵,对待造反者武阳王可没有慈悲之心,氏族会死无全尸,为氏族马首是瞻的兵卒会枭首示众,牵连亲属,尔等唯一的活路是造反成功,成功了氏族登顶高位,尔等追随者顶多拿些钱财,加爵封官那都是给将领和高位者的,尔等做梦都得不到。何况一切表象为陷阱,太子假死是饵,武阳王假病是饵,尔等这些脑袋进水的鱼毫不犹豫咬了钩,走上死路犹不知,真是蠢得惹人发笑。”
此一番话令氏族兵在痛苦之余惊恐颤抖不已,敌军军心动摇,敌将白奇争想反驳,奈何中毒不能开口。虎翼军这边且配合着笑了起来,大多是像林骁这样的干笑,欺负敌人现在不是很清醒不能发现异样。
等笑得差不多,将军开始蛊惑敌人:“不过嘛,尔等多少有点运道在身,能来到我军面前为我军俘虏,倘若尔等配合一些,助我军拨乱反正,把叛军一举歼灭,尔等戴罪立功,就算保不住命,尔等无辜的亲人总能有条活路,要是诚心悔过,没准心善的太子求求情,武阳王能免了尔等的死罪。当然,想让太子心善总得有点诚意,那自封为‘王’者——叛贼秦茂的首级总不该好好待在脖子上面,言尽于此。距尔等毒发身亡还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尔等好好考虑,是抓住活命机会,还是牵连亲属一起为叛贼尽忠。”
话音刚落,就有兵卒颤巍巍举手嘶吼“活……活……”,一个投降,带动一片投降,什么忠心,在自己与亲人的命前不值一提。如果白奇争能拔剑杀死降兵,或许能延缓军心溃散,可惜白奇争力不从心。于是军心没撑过一刻就散了个干净。
维苏丽雅偏头看了眼赵谨,赵谨微微颔首,维苏丽雅手指成环置于唇边,一声嘹亮惊哨出,林木簌簌,一个接一个将军亲兵从林子钻出,粗略一数至少三百人,他们出来后目的明确——给投降者喂极小药丸两颗,一颗应是解毒粉之毒,另一颗林骁不知是什么,猜测是会延时发作,用来控制这些人的另一种毒。
解药见效很快,氏族降兵不再死抓自己的脖子,痛苦神色退却的同时昏了过去。敌军马匹自也没有被忽略,三百亲兵给它们喂了解毒水,没有再喂毒,待遇可比人好多了。
眼下仅剩一个白奇争挣扎着不肯投降,且坚持站立,出乎意料的有骨气。
只可惜,骨气换不来时间。
离毒发不到半刻。
维苏丽雅打了个呵欠,对白奇争说:“何必如此,哪怕你死了,也可以把你脸皮剥下来做成人皮.面具,易.容后照样带着你的兵马达成我军的目的,不过麻烦些,容易被发现端倪罢了,问题不大,接触多少人便控制多少人。你也不用故作坚持给自己多谋利益,我等能给你的唯二,一是你的命,二是给你一个改姓的机会。自己做家主总比为他人做嫁衣强,不是吗?”
白奇争冷冷地凝视着维苏丽雅,终于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将手前伸,作讨要之态。
维苏丽雅嘴角勾了勾,自衣囊取出一个瓷瓶扔给白奇争。
白奇争接住,不慌不忙地拔.出瓶塞一看,皱了下眉,瞥向维苏丽雅。
“此虫能解你的毒,也能瞬间要你的命。”
其余话不用多说,白奇争想暂时虚与委蛇,等回到氏族就出卖虎翼军那是痴心妄想。
他要么死,要么成为虎翼军的傀儡。
白奇争默默挣扎片刻,到底是选择把虫子吞进肚子,在毒发的最后几息保住一条命。
他没有昏厥,投降后第一句就展现了傀儡该有的诚意:“陆白氏族背后是常氏三公子,兴国会在一月后派兵攻打繁邑,覆灭虎翼军。”
一句话没有详述,但已足够让聪明人联想许多。
陆白氏族背后是常氏三公子代表什么?代表接纳常氏三公子的复珏、罗曲、南月暗里勾结,并暗中推动乾阳内乱。
兴国将攻打繁邑代表什么?代表兴国有意配合三国与乾阳陆白氏族行事,陆白氏族想保守窃国,退出五国合盟,兴国想夺回部分失地,让退出合盟的乾阳成为一根刺,掣肘北国。到时乾阳退缩,北国难动,罗曲暧昧,盛与章也不敢轻进,五国合盟即破。
一月代表什么?代表这一月必有大事让乾阳彻底陷入内乱,朝野上下顾及不了边境战事。
覆灭虎翼军代表什么?代表虎翼军已被三国视为极有必要铲除的威胁,特地以此为条件与兴国达成互惠交易。
自然,其诚意不仅限于一句话。
因氏族兵尚未清醒,押送日程后延,白奇争便被请到虎翼军营盘议事主帐问话,彼时除了林骁这个硬要做赵谨影卫的小小伯长,落座于主帐之内的不是军师就是将军与五千率,五千率陈肃不在,邓之行则一进营帐就坐着呼呼大睡,等同于不在。
白奇争虽态度冷淡,但识相的有问必答。
将军问:“这一月会发生什么,以至于乾阳大乱?”
白奇争答:“南月出兵,薛氏叛乱。”
又问:“陆白氏族有何谋划?”
又答:“乱薛氏,二王子半路相迎虎翼军,假意招揽,实则设伏杀之。”
赵谨见缝插针一问:“稳江郡郡兵是谁的人马?”
白奇争看了她一眼,垂目答:“氏族。”
“居高郡降卒所在宁县一带背后是谁?”
“原太子,现二王子。”
赵谨微不可察笑了一下,不再多问。
见状,维苏丽雅也懒得再问,挥挥手把白奇争连带其他人轰了出去,独独留下赵谨,外加一个林骁。
“如何?那小子可信否?”维苏丽雅歪坐着,拿胳膊肘杵着桌子,手撑着脑袋,眼睛快要合上,一副困极模样。
赵谨与之相反,不论何时都坐姿端正,纵同样没怎么就寝休息,却仿佛始终有一根绳抻着吊着,将所有疲态收敛,把从容铭刻于表面。
旁人看不出她的疲累,一直关注她的林骁十分清楚她有多累,一天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不是在制毒就是在谋策,饭食吃得还少,让人心疼不已又无可奈何,她倒想强迫她休息会儿,怎奈被她淡淡看一眼就败下阵来。无法儿,只能多做些像磨墨沏茶之类力所能及的小事帮她多攒点休息时间。
一如当下,看她们要说很久的样子,林骁皱着眉,边默默念叨着等会儿定要让她去睡觉,边拿起茶壶出帐打热水。
随营帐帘子掀起撂下,赵谨收回目光,对上维苏丽雅揶揄的眼神,忽视之,回答道:“不可信。”
“果然啊。”维苏丽雅坐正了些,语气漫不经心,“非要等到最后那两三息解毒,戏实在是过,他要是有骨气,一死了之就是,若是要利益,在我说完那些话就该识相解毒,何须拼命。那般故作姿态无非是为了让我等相信他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被迫妥协,进而取信我等。啧啧,真不知这背后的人许给那小子什么利,能让他不惜搭上一条命也要与虎谋皮。”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氏族兵尚有活路,氏族血脉者必死无疑,左右皆死,何不一搏?”稍顿,赵谨轻描淡写,“然聪明反被聪明误,既露了狐狸尾巴,不动手剪之岂非辜负聪明人一片好心。”